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我那温婉的年上贤妻 > 第9章 花店里的那把旧躺椅
    夕阳把影子拖得老长,我和萱姨像两只吃饱了的猫,慢悠悠地晃到了花店门口。
    店名叫“半日閒”,招牌是那种做旧的木头,上面爬满了风车茉莉。这会儿正是花期,小白花开得铺天盖地,香气浓得像是打翻了香水瓶。萱姨掏出钥匙,那串钥匙上掛著个毛茸茸的小兔子,跟她那身颯爽的连体裤一点都不搭。
    “咔噠”一声,捲帘门拉上去。
    店里那种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不是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是一股混杂著泥土、剪断的根茎、还有水分蒸发的潮湿味。有点涩,但闻著让人心里静。
    “去,把门口那几盆绣球搬出来透透气。”萱姨一进店就是老板娘做派。
    她踢掉脚上的穆勒鞋,换上店里那双有点发黄的洞洞鞋,把那身贵的要死的连体裤裤脚隨意挽了两道,露出白生生的脚踝。刚才那个在商场里走路带风的都市丽人,瞬间变回了那个斤斤计较的花店老板。
    我认命地当苦力。
    绣球花死沉,盆底还带著泥水。我搬了两趟,额头上就见了汗。萱姨也没閒著,她站在操作台后面,电脑屏幕发出的蓝光映在她脸上。
    “哟,今儿个生意不错。”她手指在滑鼠上点得飞快,“网上订了三个花篮,还有一个求婚用的99朵红玫瑰。看来今晚有的忙了。”
    “求婚?”我把最后一盆绣球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年头还有人信这个?”
    “少在那愤世嫉俗。”萱姨头也不抬,顺手把一扎刚醒好的红玫瑰扔给我,“去刺,修叶子。麻利点。”
    我接过玫瑰,找了个小马扎坐在角落里。
    打刺钳在玫瑰杆子上刮过,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绿色的碎叶子和暗红色的刺落了一地。我看著手里这些还没完全绽放的花苞,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昨天这时候,我也捧著花,跟个傻子似的站在林雪楼下。
    结果呢?花进了垃圾桶,心餵了狗。
    “发什么愣?小心扎手。”萱姨的声音飘过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著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尤加利叶。她弯著腰,领口垂下来,那条银链子在空中晃荡。
    “没。”我闷头干活。
    “乐乐。”
    “嗯?”
    “以后你要是求婚,別送红玫瑰。”她咔嚓一声剪断一根枝条,“俗。送向日葵吧,或者洋桔梗。”
    “为啥?”
    “因为姨喜欢。”她直起腰,冲我眨了眨眼,嘴角那颗极淡的痣跟著动了动,“你送的花,得先过我这关。”
    我手一抖,差点被刺扎到。
    这女人,总是在这种不经意的时候,说这种让人想入非非的话。我没敢接茬,低头跟那堆玫瑰较劲。
    忙活了一通,天彻底黑了。
    店里的暖光灯亮起来,把这一屋子的花花草草照得像油画一样。萱姨在忙著包那束99朵玫瑰,包装纸在她手里翻飞,发出脆响。
    我閒下来了。
    视线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柜檯后面那个角落。那里放著一把藤编的躺椅,是萱姨的专属宝座。平时没客人的时候,她就窝在那上面刷剧、睡觉。
    这会儿上面堆满了杂物。几本插花杂誌,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的防晒衣,还有一个落了灰的纸箱子。
    “萱姨,你这窝也太乱了。”我走过去,“我给你收拾收拾?”
    “隨你。”她嘴里咬著丝带,含糊不清地说,“別把我有用的东西扔了就行。”
    我撇撇嘴。她所谓的“有用”,大概率是指那些过期的优惠券和攒了一年的奶茶袋子。
    我把杂誌收好,抖了抖那件防晒衣,掛在衣架上。最后剩下那个纸箱子。箱子不重,上面用透明胶带封著,边角都磨白了。
    好奇心这东西,就像猫爪子挠心。
    我找了把美工刀,轻轻划开胶带。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情书。只有几本厚重的相册,封面是那种老式的丝绒面,红得有点发黑,像是乾涸的血。
    我拿起最上面那一本。
    手里的相册沉甸甸的,像是托著一段被封存的旧时光。我没急著往下翻,指腹在那层暗红色的丝绒封面上摩挲了几下,指尖沾上了一点陈年的灰尘,还有股子樟脑丸混著乾花的味道。
    翻开第一页,胶捲洗出来的照片色彩浓郁得有些失真,却透著一股现在数码照片没有的质感。
    2008年。
    那时候的大学含金量,跟现在满大街的大学生可不是一个概念。照片里的苏怀萱站在红砖砌成的校门口,身后是烫金的校名。她没看镜头,侧著脸,下巴微微扬起,那一头黑髮顺直地垂在腰际,被风吹起几缕,挡住了半只眼睛。
    她穿得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点土气。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下摆扎进那种宽大的浅色牛仔裤里,腰上繫著根黑色的皮带。脚上是一双有些发旧的匡威帆布鞋。
    可那张脸,太绝了。
    没有美顏,没有滤镜,皮肤白得像是能反光。那种美带著一种那个年代特有的野性,眉眼间全是还没有被生活锤炼过的傲气。那时候的港风正如日中天,她这身打扮,哪怕放到现在的復古潮流里,也是妥妥的女神级別。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如果不捡我,她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凭著这张脸,凭著那个年代名牌大学中文系的学歷,她本该坐在写字楼里喝咖啡,或者嫁个家境殷实的老公,过著相夫教子的富太太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了几毛钱跟菜贩子斤斤计较,为了省点运费大半夜自己去花卉市场拉货。
    我心里有些堵,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手指翻过一页。
    这一页全是她在学校的生活照。有一张是她在宿舍里,抱著把吉他,盘腿坐在上铺,笑得没心没肺。还有一张是跟几个女生的合影,苏怀萱站在最中间,笑得最灿烂,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那时候的她,眼里是有光的。那种光是对未来的憧憬,是对这个世界的野心。
    可是翻到相册的后半部分,时间跨度突然变大了。
    照片里的背景不再是校园,变成了这间花店刚装修时的样子。墙还没刷白,地上堆满了水泥袋。苏怀萱剪了短髮,那头原本及腰的长髮不见了,变成了利落的齐耳短髮,眼神里的稚气褪去,多了一丝疲惫和坚韧。
    我翻到最后一张。
    手猛地顿住了。
    照片的日期是四年前的六月。(时间修改版,不合理处可自行脑补十八年前)
    背景是花店里那个旧沙发。沙发上缩著一个浑身脏兮兮的男孩。
    那是我。
    那时候我大概十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头髮像鸟窝一样乱,脸上贴著好几块纱布,眼神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警惕又茫然地盯著镜头。我手里紧紧捧著一碗热腾腾的面,狼吞虎咽的样子像是非洲难民。
    照片下面,用钢笔写著一行清秀的小字:
    *捡回来的小麻烦,希望他以后能快乐,就叫予乐吧。*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开了脑海里的闸门。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暴雨天。
    那时候我刚刚经歷了一场噩梦般的车祸,养父母当场身亡,而我虽然活了下来,脑子里却像被橡皮擦过一样,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只记得满地的血和无尽的恐惧。
    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街头流浪了半个月,饿得去翻垃圾桶,跟野狗抢食。直到那个雨夜,我高烧倒在这家花店门口。
    是苏怀萱拉开了捲帘门。
    她没有嫌弃我身上的恶臭,没有把我当成乞丐赶走。她把我领进屋,给我煮了那碗面,又拿出急救箱给我处理伤口。
    “小孩,你爸妈呢?”她当时一边给我擦脸一边问。
    我摇摇头,嗓子哑得像吞了炭:“死了……好像都死了。”
    “那你叫什么?”
    “忘了。”
    “家在哪?”
    “没了。”
    她沉默了很久,那双桃花眼定定地看著我,最后嘆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我乱糟糟的头髮:“行吧,既然忘了,那就重新开始。以后你就叫苏予乐,把这里当家。”
    那一刻,我有了名字,也有了家。
    我看著照片里那个狼狈不堪的少年,又看了看远处正在给玫瑰花喷水的萱姨。
    她为了收留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弟弟”,这四年受了多少閒气?周围邻居指指点点,说她养了个小白脸,说她不正经。相亲对象嫌我是个拖油瓶,让她把我送去福利院,她直接把人轰了出去。
    她本可以过得更好的。
    如果不是为了我。
    “看完了没?”萱姨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嚇了我一跳。
    我慌乱地合上相册,像是偷窥被抓了个现行。
    “看完了。”我低著头,声音有点哑。
    萱姨把一杯热好的牛奶放在我手边的柜子上,顺手抽走我手里的相册,隨意地扔回箱子里。
    “全是黑歷史,有什么好看的。”她伸了个懒腰,语气轻鬆,“那时候多土啊,哪像现在这么有韵味。”
    “萱姨。”
    “嗯?”
    “谢谢你。”
    萱姨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声。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傻小子,发什么神经。赶紧干活,这束花包完了咱俩去吃烧烤,我想吃羊腰子了。”
    我看著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眶有点热。
    她不是我妈,也没比我大多少。
    但她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