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大学的秋夜並不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张张铺在地上的黑色渔网。风里夹杂著桂花的甜腻味,还有远处操场传来的吉他声,破锣嗓子吼著《董小姐》,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
我和萱姨的手牵在一起。
她的手心有层薄汗,腻乎乎的,但我没鬆开,反倒把手指扣得更紧,恨不得把骨节都嵌进去。这只手我牵了十八年。小时候是她牵我过马路,那时候她的手很大,能把我的拳头整个包住;现在我的手掌宽了一圈,能反过来裹住她的。
掌纹贴著掌纹。这触感太真实,真实得让我有点心慌。
“慢点走。”萱姨的高跟鞋在柏油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噠、噠、噠。她另一只手拢了拢身上的针织开衫,那件米色的风衣刚才被我硬塞著穿上了,现在有点不伦不类地掛在她臂弯里。“急著投胎啊?刚吃饱饭就竞走。”
我放慢脚步,侧过头看她。
路灯昏黄,光线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鼻樑挺翘的弧度。她眼角其实已经有了极其细微的纹路,平时看不见,只有笑起来或者这时候凑近了才能瞅见。我不觉得老,只觉得那几道纹路里藏著我不曾参与的故事,有点扎眼。
“没急。”我嗓子发乾,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落在前面一对正在腻歪的小情侣身上,“怕你冷。”
“冷个屁。”萱姨哼了一声,那股子野劲儿又上来了,“你姨我当年大冬天穿短裙在雪地里等公交都没喊过冷。现在这才哪到哪。”
她嘴上这么说,身子却很诚实地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挨著肩膀,热度顺著衣料传过来。
周围全是学生。有的抱著书行色匆匆,有的坐在草坪上谈情说爱。我们混在人群里,看起来像是一对普通的姐弟,或者……某种更隱晦的关係。没人知道我们没有血缘,也没人知道我在想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这种隱秘的快乐像是偷来的糖,含在嘴里怕化了,咽下去又怕噎著。
“哎,乐乐。”萱姨突然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下巴朝路边的长椅扬了扬,“那个女生,漂亮不?”
我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长椅上坐著个穿百褶裙的长髮女生,正低头玩手机,腿挺长。
“一般。”我收回视线,目不斜视。
“装什么正经。”萱姨捏了捏我的手心,指甲在我掌心轻轻刮挠,痒得我半边身子发麻,“上了大学就没看上的?咱们中文系不是號称美女如云吗?我看刚才那个就不错,白白净净的。”
“没兴趣。”
“也是。”萱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里带著点欠揍的戏謔,“刚被那个什么雪伤了心,是得缓一阵。不过你也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好姑娘多得是。要不姨给你介绍几个?我店里那个小安然就不错,勤快又老实……”
“苏怀萱。”我停下脚步,连名带姓地喊她。
她愣了一下,仰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著鉤子。
“干嘛?翅膀硬了敢直呼大名了?”
“別给我乱点鸳鸯谱。”我盯著她的眼睛,那里面倒映著路灯和我那张紧绷的脸,“我不想谈恋爱。烦。”
萱姨没生气。她反而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胸口起伏。她抽出被我握著的手,反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
“出息。”
她重新牵住我,这次不是十指相扣,而是像小时候那样,牵著我的几根手指晃悠。“行行行,不谈就不谈。反正你才十八,著什么急。以后要是真打光棍,姨养你一辈子唄。到时候別嫌我囉嗦就行。”
“不嫌。”我闷声说。
“真的?”
“真的。”
“那要是以后姨老了,走不动了,你也这么牵著我?”
“背著你。”
萱姨噗嗤一声笑了,脑袋歪过来,靠在我肩膀上。髮丝蹭著我的脖颈,那股子水蜜桃味直往鼻子里钻。
“算你小子有良心。”
我们继续往前走。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我也不希望有尽头。周围的喧囂都被这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在这个气泡里,只有我和她。
走到人工湖边上,风大了些。湖面黑漆漆的,映著几点零星的灯火。
“乐乐。”萱姨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没了刚才的调笑,“其实今天带顾清来,我是怕你多想。”
我心头一跳。
“多想什么?”
“怕你觉得姨有了新朋友,就不管你了。”她看著湖面,侧脸显得有些柔和,甚至带著点落寞,“沈曼那死丫头整天咋咋呼呼的,顾清又是那个德行。我怕你觉得融不进我的圈子,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原来她在意这个。
我停下来,转身面对著她。她比我矮半个头,所以我得稍微低著头才能看清她的表情。
“我没觉得多余。”我撒谎了。上午那会儿,我確实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但现在,那点矫情早就烟消云散了。“只要你不推开我,我就在哪。”
萱姨抬起眼皮,那双桃花眼里水光瀲灩。她伸手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温热,有意无意地擦过我的喉结。
我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傻样。”她轻声骂了一句,语气软得一塌糊涂,“我推开谁也不能推开你啊。你是我捡回来的,这辈子都赖不掉。”
她把“捡回来”这三个字说得像是什么稀世珍宝。
“萱姨。”
“嗯?”
“我……”
我想说点什么。比如我不想只当你捡回来的孩子,比如我想做那个能站在你身边挡风遮雨的男人。话到了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太早了。
也太险了。
那层窗户纸薄得透光,但我不敢捅破。一旦破了,要么是天堂,要么是万劫不復。我赌不起,也不敢赌。
“我饿了。”最后,我憋出这么一句煞风景的话。
萱姨愣了一秒,隨即笑得直不起腰。她一边笑一边捶我的胸口,那点曖昧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变成了熟悉的打闹。
“你是猪啊?刚吃完两碗饭又饿?我看你不是长个子,是长饭桶。”
“长个子不用能量啊?”我理直气壮。
“行行行,饿死鬼投胎。”萱姨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重新挽住我的胳膊,“走,前面好像有个卖烤红薯的,闻著挺香。姨请你。”
我任由她挽著,感受著手臂上传来的柔软触感。
这样就挺好。
真的。
只要能这么一直走下去,当一辈子长不大的“饿死鬼”,我也认了。
……
买完烤红薯,手里热乎乎的。萱姨非要尝一口,我剥了皮,小心翼翼地餵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小口,那是红薯最甜的心,嘴角沾了一点黄色的薯泥。
“太甜了,腻得慌。”她皱皱眉,嫌弃地推开我的手,“你自己吃吧。”
我没嫌弃,就著她咬过的地方啃了一大口。
刚转过弯,准备往女生宿舍楼那边绕一圈——那是学校著名的“情人坡”,虽然我们不是情侣,但这不妨碍我想带她走走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