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像是一条白色的巨蟒,在夜色中穿行。
我靠在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旷野偶尔闪过几点灯火。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神情有点落寞。
手机震动了一下。
萱姨:【上车了?】
我:【嗯,刚坐下。你到家了吗?】
萱姨:【到了。刚洗完澡。安然那丫头把苦瓜都打包给我了,说明早给我煮粥喝,真是要了亲命了。】
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我脑补出她那一脸嫌弃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两个小时后,列车缓缓驶入江海站。
作为省会城市,江海的繁华程度跟我们那个小县城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一出站,那种喧囂的热浪就扑面而来。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
我打了辆车回学校。
车子驶上高架桥。窗外,这座城市的夜景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高耸入云的写字楼亮著彻夜不灭的灯光,巨大的ledgg牌把天空都染成了彩色。远处的江面上,游轮拉著长长的汽笛,探照灯扫过波光粼粼的水面。
这就是江海。
充满了机遇,也充满了欲望。
我看著那些高楼大厦,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子野心。
萱姨说得对,我不能一直窝在那个花店里当个搬运工。我要在这里扎根,我要赚很多钱。只有站得足够高,才有资格把她护在身后,才有底气去赶走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狂蜂浪蝶。
我要让她以后再也不用为了几毛钱跟菜贩子讲价,再也不用大半夜自己去拉货。
我想给她买那个带院子的大房子,想给她买那辆四个轮子的车,想让她以后只负责貌美如花。
回到学校已经是深夜。
推开403宿舍的门,一股混合著泡麵味、脚臭味和花露水味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哟!稀客啊!”
李林清正光著膀子在举哑铃,看见我进来,把哑铃往地上一扔,地板都震了一下,“老苏!你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们都以为你被人贩子拐去山沟沟里当童养媳了。”
“滚蛋。”我把行李箱推进去,“我就请了几天假,至於吗?”
“怎么不至於?”王大伟正盘腿坐在床上吃著那份不知道是宵夜还是早饭的炒麵,嘴边全是油,“你不在,咱们宿舍的平均顏值都下降了一个档次。而且也没人帮我带早饭了。”
“就知道吃。”张明月坐在书桌前,正在用酒精湿巾擦拭他的眼镜。他的桌子依然整洁得像个样板间,跟王大伟那个猪窝形成了鲜明对比。
“回来就好。”张明月把眼镜戴上,镜片反过一道光,“身体怎么样了?听宋老师说你是阑尾炎请的假?”
“乐哥,你別是割皮去了吧。”
这话一出,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紧接著,李林清和王大伟发出了那种男人都懂的怪笑。
“行了,別贫了。”我爬上床,开始铺被子,“明天早八是谁的课?”
“灭绝师太的古代文学。”张明月淡淡地说,“记得带书,她上节课说了要抽查背诵。”
哀嚎声瞬间响彻宿舍。
我躺在久违的宿舍硬板床上,听著李林清打呼嚕的声音,还有王大伟在被窝里刷抖音的傻笑声。
这里很吵,很乱,没有萱姨身上的香味,也没有那个让我魂牵梦縈的怀抱。
但我並不討厌这里。
这是我的战场。
我拿出手机,给萱姨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那边没回。估计是睡著了。
我点开她的头像,把朋友圈那张我们在河边的合影又看了一遍。
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甜。
“晚安,宝贝。”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然后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了眼。
……
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得像是一杯温开水。
大一的生活其实挺枯燥,除了上课就是图书馆,偶尔被李林清拉去篮球场充个人数。
我刻意避开了那个对我穷追猛打的陈婉,对她我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每次在食堂或者路上碰到她那身標誌性的白色连衣裙,我就立马调头换路。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苏予乐,你躲什么?”
这天下午,我刚从教学楼出来,就被一道清脆的声音叫住了。
不是陈婉。
我回头,看见宋青正站在台阶上。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西装,剪裁得体,把那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腿上依旧是那一丝不苟的黑丝,脚踩七厘米的高跟鞋,整个人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进的御姐气场。
“宋老师。”我停下脚步,老老实实地打招呼,“没躲,刚没看见。”
宋青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踩著高跟鞋走下来。
“跟我来趟办公室。”
我心里一紧。难道是我逃课被发现了?不能啊,我就逃了两节马哲,还是让张明月帮我答的到。
到了办公室,宋青把门关上。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最近状態不错?”宋青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抱胸,审视著我,“你前段时间不是请假回家了么,感觉怎么样?”
“嗯,有点上火。”我用了那个万能的藉口。
“上火?”宋青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看你不是上火,是心火吧。”
这女人,眼神太毒。
“老师,您找我到底什么事?”我不想跟她打哑谜。
“没什么大事。”宋青转身从桌上拿过一份文件递给我,“系里有个勤工俭学的名额,是在图书馆整理古籍,工资虽然不高,但是清閒,而且能接触到不少孤本。我觉得挺適合你,就帮你报了名。”
我愣了一下,接过文件。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看起来挺閒的,这个也不忙,偶尔去一次就行。”宋青直言不讳,“而且,你这种性格,也不適合去食堂端盘子或者发传单。图书馆安静,適合你这种闷葫芦。”
我看著手里的申请表,心里有点暖。
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辅导员,其实心挺细的。
“谢谢宋老师。”
“別急著谢。”宋青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黑丝包裹的小腿在空中晃了晃,“既然拿了这个名额,期末考试要是掛科,我就让你去操场跑五十圈。”
“保证不掛。”
从办公室出来,我手里捏著那张申请表,看著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
他们有的在谈笑,有的在赶路,有的情侣在树荫下腻歪。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笼中鸟。
虽然这笼子很大,很华丽,但我还是想飞回那个充满泥土味的花店。
我想萱姨了。
这种思念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而是像慢性毒药一样,渗透在每一分每一秒里。
吃饭的时候想她,走路的时候想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更是想得发疯。
我每天都会跟她视频。
那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连接线。
哪怕只是看著她在店里忙碌,听她骂几句送货的司机,我都觉得无比安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一个月了。
江海入了晚秋,路边的梧桐叶子已经飘落。风吹在身上有了凉意。
我不知道,一场暴风雨,正悄无声息地向我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