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我不停地打摆子。
我就那么瘫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水泥墙,脑袋耷拉著,像是具被抽乾了棉花的布偶。胃里的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儿还没过,脑子却像是一团浆糊,搅都搅不动。
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白。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见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噠、噠、噠。
节奏很稳,很有压迫感。
在这深更半夜的男生宿舍楼里,听见这动静,要是换个清醒的时候,我高低得以为是聊斋照进现实了。但现在,酒壮怂人胆,我连眼皮都懒得抬。
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一股淡淡的木质香混著冷风钻进鼻孔。这味道有点熟,不像是那帮臭脚丫子室友身上的味儿,也不像萱姨身上的水蜜桃味。
高级,冷冽,带著点侵略性。
“苏予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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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传来一个声音。清脆,带著点不可置信的怒气。
我费劲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得厉害。只能看见一双腿。
黑色的,细长的,笔直的。裹在那种半透不透的丝袜里,脚上踩著一双尖得能戳死人的高跟鞋。
这腿……真长啊。
我脑子里蹦出这么个念头,下意识地伸手想去够一下,確认是不是幻觉。
“啪!”
手背上挨了清脆的一巴掌。
“往哪摸呢!”
那声音拔高了八度。紧接著,一只手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上半身提溜了起来。
我被迫仰起头,终於看清了来人。
宋青。
她没穿那身死板的职业装,而是披著件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一条修身的酒红色连衣裙。头髮也没盘著,散落在肩头,显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她脸上带著妆,嘴唇红得像血,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正喷著火。
“宋……宋老师?”
我咧嘴一笑,感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你怎么……跑男寢来了?查……查寢啊?”
“查你个大头鬼!”宋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我在楼下值班室,听见这层鬼哭狼嚎的,上来一看,果然是你这个刺头!”
她鬆开我的领子,嫌弃地拍了拍手,“喝了多少?你是泡在酒缸里了吗?一身的味儿,熏死人了。”
“没多少……”我伸出两根手指头,在眼前晃了晃,“就……就一点点。”
“一点点能喝成这德行?”宋青蹲下身子,视线跟我平齐。她皱著眉,伸手在我脸上拍了拍,“醒醒,能不能站起来?”
那手有点凉,拍在发烫的脸上挺舒服。
我顺势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只求抚摸的狗。
“別动……凉快……”
宋青的手僵了一下,触电似的缩了回去。那张冷艷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
“苏予乐!你给我正经点!”她低声呵斥,左右看了看,走廊里静悄悄的,没人,“赶紧起来,回宿舍去。这像什么样子,明天要是被宿管看见,给你记大过!”
“不回……”
我摇摇头,身子往旁边一歪,差点磕在灭火器箱上。宋青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我的胳膊。
她力气不小,或者是被气的,硬是把我半拖半抱地弄了起来。
我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那股木质香更浓了,还混著点她身上的体温。她比我矮一截,我的下巴正好磕在她头顶上,头髮软软的,弄得我脖子痒。
“重死了!你是猪吗?”宋青咬著牙,撑著我的腰,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去那边通风口醒醒酒,別在走廊里丟人现眼。”
到了楼梯口的窗户边,她把我往窗台上一放。
冷风扑面而来。
我打了个激灵,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宋青靠在旁边的墙上,喘著粗气。她整理了一下被我弄乱的风衣,又扶正了眼镜,那副高冷的辅导员架势又端了起来。
“说吧。”她双手抱胸,审视著我,“大晚上的,发什么疯?失恋了?还是被处分了?”
我靠在窗台上,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匯成一条光带。
“宋老师。”
“干嘛?”
“你说……要是天上突然掉馅饼,但这馅饼有毒,你是吃还是不吃?”
宋青愣了一下,像看傻子一样看著我:“你有病吧?有毒还吃,嫌命长?”
“可是……”我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尖,“这馅饼……是我妈。”
空气突然安静了。
只有风声呜呜地响。
宋青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一些,换上了一种探究的神色。
“你妈?”她试探著问,“你不是说……你是孤儿吗?”
“是啊。”我苦笑一声,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孤儿了十八年。突然有一天,有个穿著名牌、开著豪车的女人跑过来,哭著跟我说,她是我是妈。还要给我钱,给我房子。”
我抬起头,看著宋青。
此时此刻,我太需要一个倾诉的出口了。哪怕她是老师,哪怕她平时凶得要死。
“宋老师,你说搞不搞笑?”我指著自己的鼻子,“我都习惯没妈了。我有萱姨就够了。她这时候跑出来干什么?啊?十八年啊,我差点死在臭水沟里的时候她在哪里?我发烧烧到四十度萱姨背著我跑五公里去医院的时候她在哪里?”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抖。
“现在她来了。一来就要搅乱我的生活。”
我猛地抓住宋青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宋老师……我怕。”
宋青没有挣脱。她任由我抓著,那双总是带著锋芒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满是柔和。
“你怕什么?”她轻声问。
“我怕萱姨不要我了。”
这句话,我憋了一晚上,终於说了出来。
眼泪顺著脸颊滑下来,滴在宋青的风衣上。
“萱姨那个人……看著凶,其实胆小。她要是知道我有这么个有钱的亲妈,她肯定会把我推开的。她会觉得她是累赘,会觉得她耽误了我。”
我哽咽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不想当有钱人的儿子。我只想当萱姨的拖油瓶。我就想守著那个破花店,给她养老送终。”
“宋老师……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我身子顺著墙壁往下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接著,一只手落在了我的头髮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著。
“傻小子。”
宋青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她。
“你那个萱姨……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吗?”
我没说话,只是拼命地点头。
重要。比命都重要。
宋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更加轻柔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放心吧。”她说,“如果她真的像你说的那么爱你,她就不会因为这种事把你推开。爱是不会权衡利弊的,苏予乐。”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我。
“擦擦吧。哭得跟个花猫似的,丑死了。”
我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宋老师……”
“嗯?”
“你今天……格外的温柔。”
宋青愣住了。
隨即,那张冷艷的脸庞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哪怕在昏暗的灯光下都藏不住。
她猛地站起身,高跟鞋在地上一跺。
“苏予乐!你是不是想死!”她咬牙切齿,但语气里却没什么杀伤力,“敢调戏老师?明天酒醒了给我写五千字检討!”
说完,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没回头。
“早点回去睡。还有……不管发生什么,別怕。天塌下来,还有老师给你顶著呢。”
说完,那高跟鞋声噠噠噠地远去了。
我坐在地上,手里攥著那张带著香味的纸巾,看著她消失的背影。
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稍微鬆动了一点点。
但这酒劲儿,好像更大了。
我迷迷糊糊地想:完了,明天这检討,该怎么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