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的冬天来得比老家要早,且湿冷。那种冷不讲武德,像是长了无数双带著冰碴子的眼睛,顺著裤管、领口拼命往骨头缝里钻。
期末考前的图书馆人满为患,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考前焦虑的咖啡味和暖气烘烤过的乾涩纸张味。我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摊著那本厚得像砖头、能直接用来防身的《古代汉语》,但我的视线却根本没在书上。
手机屏幕亮著,幽幽的光打在我的脸上,画面停留在微信的好友申请界面。
那个头像是一幅极简的水墨画,远山淡影,透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清冷。名字只有一个字:秋。
我盯著那个绿色的“接受”键看了足足五分钟,大拇指悬在半空,微微发僵。最后,像是破罐子破摔似的,手指一滑,通过了。
那边几乎是秒回,仿佛她一直握著手机在等。
【乐乐?】
看著这两个字,我没回,直接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胸口剧烈起伏,心臟跳得像是要撞断肋骨。这算什么?背叛吗?我对不起那个在花店里为了几毛钱包装纸跟批发商费半天口舌的萱姨吗?
这种该死的负罪感让我接下来的复习效率直降为零。满脑子都是乱码。但我还是没忍住,像个见不得光的窥探者一样,偷偷点开了她的朋友圈。
没有我想像中的阔太太下午茶,也没有任何生活照。全是財经新闻转载、连串的英文併购案,以及一些我连標题都看不懂的行业分析。顺藤摸瓜,我在瀏览器的搜索栏里,有些手抖地输入了“沈清秋”三个字。
按下回车的瞬间,跳出来的百科词条让我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江海清秋资本创始人,著名的天使投资人,手里握著好几家上市公司的原始股。照片上的她穿著剪裁得体、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高定职业装,站在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中间。她没有笑,眼神冷淡而锐利,那种杀伐果断的气场,隔著屏幕都能把人扎出血来。
我猛地关掉网页,大口喘著气,看著窗外灰濛濛的江海市天空。
这感觉太荒谬了。就像你买了一辈子的两块钱刮刮乐,连个“谢谢惠顾”都懒得刮乾净,突然有一天,几辆劳斯莱斯停在你面前,一群黑衣保鏢告诉你,你其实是百亿富豪流落在外的儿子。
不真实,甚至让人觉得滑稽。
紧接著,这种荒谬转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恐惧。这种阶层、这种手段的女人,如果她真想把人抢走,萱姨那个连空调都捨不得开太久的破小花店拿什么跟她斗?拿那几盆营养不良、叶子发黄的绿萝吗?
晚上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挑灯夜战,我裹著被子,给萱姨打了个视频。
“干嘛?不是要考试了吗?”屏幕闪烁了一下,萱姨那张熟悉的脸弹了出来。她正戴著一副有些起球的旧袖套,手里拿著把剪刀,在修剪一堆红得发紫的玫瑰。“这时候打电话,又没钱吃饭了?我给你转点?”
“没。”我贪婪地看著她鼻尖上蹭到的一点黄色花粉,听著她熟悉的嘮叨,心里那股子因为“沈清秋”而生出的焦躁不安,奇蹟般地平復了些,“就是看书看累了,想看看你。最近店里忙吗?”
“忙死了,腰都快断了。”萱姨头也不抬,手里的剪刀咔嚓作响,“年底了,结婚的、表白的、年会送花的,全赶一块了。对了,那个老王,就街角那个开连锁超市的禿顶老王,最近天天往这儿跑,烦得我头疼。”
我原本放鬆的神经瞬间绷紧,一股无名火直衝脑门:“他去干嘛?买花?”
“买个屁的花。”萱姨翻了个白眼,咔嚓一剪子凶狠地剪断一根带刺的花枝,“送了一大箱车厘子,说是智利进口的,非让我尝尝。那眼神黏糊糊的,看著就倒胃口。我直接给扔安然那儿了,让她带回去给她爷爷吃。”
“以后別理他,连话都別跟他说!”我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个老光棍能安什么好心?你一个女人在店里,防人之心不可无知不知道!”
“行了行了,小小年纪,管得比太平洋还宽。”萱姨把剪刀一扔,凑近镜头,那双好看的杏眼仔仔细细地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眉头微蹙:“瘦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食堂大妈手抖,没给你打肉?等你回来,我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猪蹄,给你燉黄豆,补不死你。”
我心里一暖,那股子刚才因为老王升起的戾气瞬间散了个乾净。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没忍住,手指抠著手机壳边缘,试探著问:“萱姨……过几天,是什么日子你记得吗?”
萱姨愣了一下,眼神明显飘忽了一瞬,像是没听清,隨即又低下头去剪那堆永远剪不完的花枝,语气隨意:“能有什么日子?不就是你放寒假滚回来的日子吗?怎么,还要我拉个横幅,请个腰鼓队去车站接你啊?苏予乐,你美得冒泡吧你。”
我心里的那簇小火苗,“噗嗤”一下,灭了个彻底,连点菸都没剩。
“没事,我就问问。”
掛了电话,我躺在又硬又窄的宿舍床上,听著上铺李林清在梦里令人牙酸的磨牙声,心里空落落的。她忘了。也对,这阵子她忙得脚打后脑勺,连饭都顾不上吃,哪有閒心记这个。往年这时候,她都会提前半个月神神秘秘地问我想吃什么,今年……
或许是长大了,十九岁了,那种小孩子才要的仪式感,就不那么重要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试图把自己闷死。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那个“秋”发来的转帐消息。
【天冷了,买件羽绒服。】
那一串醒目的数字后面,整整齐齐跟著四个零。
四万块。
我盯著那个数字,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四万块,够萱姨起早贪黑在花店里忙活大半年;够我吃一辈子的食堂红烧肉。但在那个女人手里,不过是一件羽绒服的钱。
我没收,也没回,直接把手机关机,扔到了床尾。黑暗里,我觉得自己像个被两边疯狂拉扯的皮筋,一边是触手可及、充满烟火气却逐渐疏远的温暖,一边是陌生冰冷、高高在上却金光闪闪的诱惑。
但我很清楚,如果那根皮筋真的断了,弹回来的那一下,最疼、最伤的一定是萱姨。
……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江海下雪了。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我拖著那个用了三年的旧行李箱走出校门,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繁华得有些冷漠的巨兽般的城市。沈清秋没再找我,那个转帐过期自动退回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偶尔发来一句不痛不痒的“注意身体”。
这种保持距离的“关心”,反而让我鬆了口气。
高铁一路向北,像是要逃离什么。窗外的景色从钢筋水泥的高楼大厦,逐渐变成了白皑皑的、荒凉的平原。车厢里很吵,到处都是大包小包回家过年的学生和民工。我戴著耳机,把音量调大,里面循环放著萱姨最爱听的那个老歌单,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
农历腊月初六。
我十九岁了。
手机安安静静,除了运营商那条冷冰冰的欠费提醒,没有一条祝福简讯。我看著玻璃倒影里那个略显憔悴的自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苏予乐,你矫情个什么劲儿呢?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不过生日能死吗?
到了县城车站,天已经彻底擦黑。
刚出出站口,一股凛冽刺骨的寒风夹杂著雪花扑面而来,冻得我狠狠打了个哆嗦,牙齿都在打架。我缩著脖子,把手揣进兜里,在熙熙攘攘、操著乡音的人群里茫然张望。
这一眼,我就看见了那辆扎眼到不讲道理的保时捷卡宴。
在这灰扑扑、满地泥泞的小县城破广场上,这辆崭新的豪车就像个误入贫民窟的外星飞船,周围的人都绕著走,生怕蹭掉一块漆赔得倾家荡產。
沈曼坐在驾驶位上,大晚上的还戴著一副夸张的墨镜,正百无聊赖地用做了美甲的手指敲著方向盘,一脸“老娘很不爽”的表情。
而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冻得红扑扑、却让我魂牵梦绕的脸。
萱姨。
她今天穿了件极其喜庆的正红色羽绒服,领口是一圈毛茸茸的白色毛领,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愈发娇俏动人,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她没戴帽子,头髮隨意地扎了个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隨著风轻轻晃动。
看见我缩头缩脑地出来,她眼睛瞬间一亮,像是点燃了两簇星火,嘴角弯起一个好看得要命的弧度,把手伸出窗外,拼命冲我招了招手。
那一刻,周围的嘈杂、寒冷、灰暗通通消失了。
我觉得所有的寒冷都滚蛋了,哪怕此刻天上下的是刀子,我也觉得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