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早晨的空气是冷的,带著一股特有的、混合了泥土腥气和尤加利叶清苦的味道。
我把捲帘门拉上去,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惊飞了路边几只麻雀。安然比我到得还早,正在角落里给那几桶刚到的洋桔梗换水。她穿著牛仔裤,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两截细瘦的胳膊,冻得通红。
“放著吧,我来。”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沉重的水桶。
“没事乐乐,我不冷。”安然想抢回去,被我用肩膀挡开了。
“我是老板……代理老板。”我纠正了一下措辞,把水桶稳稳地放在地上,“你去把那几盆绿萝的黄叶子剪了。”
安然愣了一下,大概是不习惯我这么“霸道”,抿著嘴去拿剪刀了。
我看著满屋子的花花草草,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稍微被填补了一些。这几天,我就像是要把自己种在这个店里一样。以前我觉得开花店就是把花包漂亮点卖出去,现在真的上手了,才发现里面的学问深得嚇人。
我拿起一把园艺剪,对著一株红玫瑰发呆。
那上面有一根旁逸斜出的枝条,长得很粗壮,但如果不剪掉,它会抢走主干的营养,最后整株花都会长歪,开出来的花苞也会又小又瘪。
“咔嚓。”
剪刀合拢,枝条落地。
我看著那个切口,突然想起在哪本书上看过的一句话:爱人如养花。
花是不能硬拽著长大的。你得给它鬆土,给它浇水,给它晒太阳,还得在適当的时候给它剪枝。太急了,根会断;太溺爱了,茎会软;要是像我那晚一样,不管不顾地想要占有,那就是在摧花。
我把自己当成了暴风雨,以为只要把她淋透了,她就是我的。
其实我错了。
只有温柔的、持续的、恰到好处的滋养,才会让花开得娇艷,才会让她愿意为了你停留。
“乐乐,有个急单。”安然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悟道”。
她举著手机,屏幕上是接单软体的界面,“客户备註说要特別一点的,最好是那种……能让人一看就想哭的感动。”
“想哭?”我擦了擦手,“送给谁?”
“备註是『正在生气的怀孕老婆』。”安然念道,“地址是城南那家『老味道』家常菜馆。”
我接过手机看了看,下单时间是五分钟前。看来这位仁兄正在经歷一场家庭危机。
“我来包。”
我挑了几支香檳玫瑰,搭配了白色的洋桔梗,又找了几支尤加利叶做衬托。没有用那些花里胡哨的包装纸,而是选了一张素雅的牛皮纸,用麻绳简单地系了个结。香檳玫瑰代表“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洋桔梗代表“真诚不变的爱”。
这时候,不需要大红大紫的喧囂,需要的是一种安静的、踏实的认错態度。
“我去送,你看店。”我抱起花束,抓起车钥匙。
……
城南的“老味道”生意火爆,正是饭点,大堂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我抱著花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女人。
太好认了。
她穿著一件宽大的孕妇裙,外面披著羽绒服,肚子高高隆起。桌上摆著两菜一汤,已经没什么热气了,显然等了很久。她低著头刷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低气压,隔著三张桌子我都能感觉得到。
而在饭店门口,一个穿著工装的男人正满头大汗地跑进来。他头髮乱糟糟的,鞋上还沾著泥,手里提著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从工地上下来,或者是刚跑完什么现场。
他看到我手里的花,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衝过来。
“是尾號7788的吗?”他喘著粗气问。
“是。”我把花递给他,“祝你好运。”
男人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气,把花藏在身后,放轻脚步朝那个角落走去。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鬼使神差地想要看看这一幕。
男人走到女人身后,女人感觉到了什么,正准备回头。男人猛地把花捧到前面,大声喊了一句:“老婆,我错了!加班加过头了,手机还没电了!”
那一瞬间,整个饭店都安静了。
女人愣住了。她看著那束並不算昂贵,但包得很用心的花,又看著男人那张冻得通红、满是討好的脸。她原本紧绷的嘴角颤抖了几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你还知道回来啊……”她带著哭腔骂了一句,拳头软绵绵地捶在男人胸口,“我和宝宝都要饿死了……”
男人嘿嘿傻笑著,也不躲,把花塞进女人怀里,顺势蹲下身,把耳朵贴在女人的肚子上:“宝宝別生气,爸爸给妈妈买好吃的赔罪。”
女人破涕为笑,手轻轻抚摸著男人的头髮。
那一刻,周围嘈杂的划拳声、炒菜声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那一对平凡夫妻之间流动的温情。
那个男人没有豪车,没有名牌,甚至连衣服都是脏的。但他给了那个女人最想要的东西——在意,和哪怕迟到也不会缺席的陪伴。
我站在寒风里,看著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长大了,只要我变强了,我就能给萱姨幸福。我急於证明自己是个男人,急於用那种最原始的方式去宣示主权。
但我忘了,萱姨要的从来不是我的强硬。
她要的,可能只是我在她累的时候递过去的一杯水,在她晚归时留的一盏灯,是在平淡日子里,这种哪怕满身泥泞也要奔向她的坚定。
我那天晚上的疯狂,不是爱,是索取。是小孩子得不到糖果时的撒泼打滚。
我想起萱姨在纸条上写的那句“照顾好自己”。
原来,真正的爱,是先把自己照顾好,让自己成为一棵能遮风挡雨的树,而不是一根只会缠绕著她吸血的藤蔓。
我笑了笑,转身推开厚重的棉门帘,走进了漫天风雪里。
这一次,我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