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江海的天阴沉沉的,像是憋著一场大雨。
我站在学校门口,手心里全是汗。左边,是沈清秋派来接我的劳斯莱斯,司机老陈穿著笔挺的制服,一丝不苟地站在车门边。右边,是一辆刚从长途汽车站开过来的计程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著火红色连衣裙的女人。
萱姨。
她今天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一头长捲髮烫成了风情万种的大波浪,脸上画著精致的妆,嘴唇涂成了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正红色。身上那条红裙子是修身款的,外面披了件黑色的短款皮衣,脚上踩著一双能当武器用的细高跟。
她一下车,周围路过的男生眼睛都直了。
这哪是那个在花店里穿著围裙、满身泥土气的苏老板?这分明就是个要去走红毯的女明星。
“哟,这排场。”萱姨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一下那辆劳斯莱斯,又看了看旁边站得笔直的老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国家元首来了呢。”
我赶紧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小包:“萱姨,你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吗?”
“冷什么?心里有火,烧著呢。”萱姨白了我一眼,眼神却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我今天特意换了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休閒西装,是上次沈清秋给我买的。
“人靠衣装马靠鞍,穿上这身狗皮,还真有几分人样。”她嘴上虽然损,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满意。
老陈显然是被萱姨这强大的气场给镇住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鞠躬:“您就是苏小姐吧?沈总在餐厅等您了。”
“带路吧。”萱姨下巴一扬,那股子女王范儿瞬间就出来了。
我跟在她身后,看著她那摇曳生姿的背影,心里直打鼓。
这哪是去吃饭,这分明就是正宫娘娘要去手撕小三的架势。
吃饭的地点定在江海市最顶级的一家私房菜馆,据说人均消费四位数,还得提前一个月预定。
我们被侍者引到一个极其雅致的包厢。沈清秋早就到了。她今天穿了一套香奈儿的经典套装,米白色的,显得温婉又端庄。脖子上戴著一串温润的珍珠项炼,头髮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两个女人一见面,空气中仿佛就有电光火石在闪烁。
一个美得张扬,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一个美得內敛,像一块温润的古玉。
“沈总,久仰。”萱姨率先伸出手,脸上掛著营业式的假笑。
“苏小姐,你好。”沈清秋也站起身,握住萱姨的手,姿態优雅,“早就想见你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
“是吗?我还以为沈总日理万机,没空见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呢。”萱姨话里带刺。
我赶紧上前一步,打圆场:“都坐吧,坐下说。我快饿死了。”
我坐在两个女人中间,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了火山口上,隨时都有可能被岩浆吞没。
点菜的时候,又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
“乐乐喜欢吃清淡点的,来个清蒸东星斑吧。”沈清秋说。
“他最近上火,吃点海鲜容易发。还是来个炒菜,下饭。”萱姨反驳。
“男孩子正在长身体,要多补充蛋白质,佛跳墙不错。”
“那玩意儿太油腻了,他肠胃不好。就来个简单的西红柿炒蛋,他最爱吃我做的。”
我坐在中间,头都大了。
最后,还是我拍了板:“都点,都点。我今天胃口好,都能吃完。”
菜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两个女人谁也没先动筷子,就那么互相看著,微笑著,眼神却在空中廝杀。
“苏小姐真是年轻漂亮,一点都看不出是带过孩子的人。”沈清秋率先打破沉默。
“沈总也保养得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跟乐乐是姐弟呢。”萱姨笑里藏刀。
“哪里,都老了。不像苏小姐,一个人把孩子拉扯这么大,还能把花店经营得这么好,真是女中豪杰。”
“比不上沈总您,事业家庭双丰收。不像我,就是个劳碌命。”
我埋头苦吃,假装自己是个没有感情的吃饭机器。
这顿饭,吃得我消化不良。
终於,在喝完第三壶茶后,沈清秋放下了茶杯,进入了正题。
“苏小姐。”她看著萱姨,眼神很真诚,“今天请你来,没有別的意思。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她站起身,对著萱姨,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这十几年来,替我照顾乐乐。谢谢你把他养得这么好,这么优秀。”
萱姨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她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如果不是你,我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他了。这份恩情,我沈清秋一辈子都还不完。”沈清秋直起身,眼眶有些红,“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补偿都显得很苍白。但是,我还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萱姨面前。
“这是江海市中心的一套商铺,位置很好,还有……这家公司的百分之五的股份。我知道你喜欢花,你可以开一家更大的花店,或者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就当是……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给你的一点心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萱姨最討厌的就是这种用钱砸人的方式。这简直就是在往她的雷区上疯狂蹦迪。
果然,萱姨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
她没有去看那个文件袋,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沈总。”她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是不是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钱来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