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迎面扑来,夹杂著咸腥的水汽。
电话掛断了。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有些发木的脸。
耳边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我转过头。萱姨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撑著栏杆,海风把她的头髮吹得凌乱,她正偏著头看我,嘴唇一张一合,喋喋不休。
“乐乐。”
“嗯。”我应了一声,嗓子发乾。
“虽然你刚才那个样子,有那么一点点帅。但是以后你还是別说了。”她推了一下头顶的墨镜,视线落在远处的帆船上,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自在的彆扭。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们两个的事,我们两个过就行了。”她脚尖在地上踢了一下,“我还没做好准备。你冷不丁来这么一句,嚇死谁啊。”
她还在絮叨,说宋青要是回学校乱传怎么办,说以后怎么去开家长会。
我没接话。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很紧。
她的话音掐断了。转过头,视线从墨镜上方透出来,带著疑问。
“你干嘛?弄疼我了。”
“萱姨。”我盯著她的眼睛,声音哑得厉害。
“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她反手握住我,手心的温度传过来。
“沈曼出事了。”
这五个字说出口,我感觉周围的风停了。
萱姨的表情定格在脸上。墨镜从头顶滑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但我能看到她的嘴唇在抖。
“你说什么?”
“车祸。在阿勒泰。”
三个小时后。江海国际机场。
vip候机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清秋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著手机,语速极快地交代理事宜。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真丝衬衫,搭配同色系阔腿裤,整个人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接到我的电话后,她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安排好了一切。航线申请,私人飞机调度,医疗团队待命。
萱姨坐在我对面。她穿著来时的白t恤和牛仔裤,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发青。从海边到机场,她一句话都没说。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
“喝点水。”
她机械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全洒在了衣服上。
“对不起。”她慌乱地抽纸巾擦拭,“对不起。”
我按住她的手。“没事。”
沈清秋掛断电话,走过来。她在萱姨面前停下,放柔了声音。
“放心。我已经託了关係问了。情况还好。人已经进了医院,没有生命危险。”
萱姨抬起头,眼眶通红。她看著沈清秋,用力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发出声音。
飞机平稳落地阿勒泰。
舱门打开,属於北疆夏天的风灌进来,带著草木的清冷。
我们三人並排走出机场。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已经等在外面,沈清秋安排的司机拉开车门。
一路疾驰,直奔布尔津县人民医院。
医院走廊里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护士站的灯光白得晃眼。
推开病房的门。
屋里很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沈曼躺在病床上。
她头上缠著厚厚的纱布,隱约透出红色的血跡。往日里张扬的烈焰红唇当下乾瘪发白,那双总是勾人的狐狸眼紧紧闭著。她那么爱美的一个人,现在却穿著宽大病號服,毫无生气地陷在白色的床铺里。
萱姨走过去。脚步很轻,怕惊醒了什么似的。
她在床边的一张塑料凳上坐下,伸出手,小心地、一点点地握住沈曼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团团水渍。她咬著下唇,肩膀剧烈地抽动,却死死压抑著哭声。
我站在床尾,看著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沈曼过年时穿著丝绒睡袍趴在柜檯上吃樱桃的样子,军训时开著保时捷送冰绿豆汤的样子,全在脑子里打转。
沈清秋没进病房。她站在走廊里,拿著手机在跟谁通话。
过了几分钟,她推门进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
“找院长问过了。脑震盪,外加一些软组织挫伤。没伤到內臟,骨头也没断。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不严重。”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萱姨听的。
萱姨紧绷的后背鬆懈下来。她趴在床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时针指向晚上八点。
“我出去买点吃的。”我对萱姨说。
她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沈清秋跟著我出了病房。“酒店定好了。离这不远。我还有几个跨国会议要开,得先过去处理。你买完饭,照顾好她。”
“谢谢妈。”
沈清秋伸手理了理我的衣领,目光柔和下来。“跟妈客气什么。去吧。”
我下楼,在医院对面的小饭馆打包了两份清淡的粥和小菜。
提著饭盒回到病房门外。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我正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萱姨压低的声音。碎碎念,带著浓浓的鼻音。
“你个小浪货。跑这么远来撒野。这下老实了吧。”
“你可不许出事。听见没。”
“你要是敢丟下我,我把你那些限量款的包全剪了。一刀一刀剪成布条。还有你那辆破车,我给你砸了卖废铁。”
“你给我早点醒过来。我还欠你一顿油燜大虾呢。”
我站在门外,听著这些话,眼眶发热。
等里面的声音停了,我才推门进去。
萱姨飞快地抹了一把脸,坐直身体,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我把饭盒打开,递过去。
“喝点粥。”
她接过去,拿勺子搅弄著碗里的白粥,送进嘴里。平时吃饭最香的人,现在却像在咽药,吃得艰难无比。
从得知消息到现在,她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要不是沈清秋安排好了一切,我真不知道她会急成什么样。
我看著病床上的沈曼。
往常那个嫵媚妖嬈、总爱调戏我的女人,现在安静得让人害怕。
“吃完你去酒店休息。”萱姨放下勺子,转头看我,“陪陪你妈。她大老远跑过来,还得工作。”
“我不放心你们两个。”
“有什么不放心的。医生都说没事了。我在这守著。”她语气强硬,不容商量。
我嘆了口气,把桌上的垃圾收拾好。
“有事打电话。我马上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