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我们一行四人出现在了医院大楼的门口。
沈曼坐在轮椅上。她拒绝穿那套宽大的病號服,硬是逼著萱姨从行李箱里翻出了一件大红色的羊绒披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头上那圈白纱布被她巧妙地用一顶黑色的贝雷帽遮住了大半。她甚至还掏出口红,在苍白的嘴唇上抹了一层薄薄的顏色。
“推稳点,小乐乐。”沈曼坐在轮椅上,指挥若定,“老娘这把骨头禁不起顛簸。”
我推著轮椅,走在前面。萱姨和沈清秋並排走在后面。
阿勒泰的傍晚,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紫色。远处的雪山被夕阳染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晕。路灯一盏盏亮起,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曼坐在轮椅上,像个巡视领地的女王。她左看看右看看,对街边的小店评头论足。
“哎,那家烤肉看起来不错。烟火气挺旺。”
“那家卖手抓饭的,门口那口大锅真气派。”
萱姨走在后面,不时出声警告:“別看那些重口味的。你只能喝粥。最多给你点个清汤麵。”
“萱萱你太残忍了!”沈曼在轮椅上抗议,“我受了这么重的伤,需要大口吃肉来补充元气。你这是虐待病號!”
“你再多嘴,我现在就把你推回病房。”萱姨冷酷无情地镇压。
沈曼立刻闭嘴,转头用求助的眼神看我。我假装没看见,专心致志地推轮椅。
沈清秋走在萱姨旁边,看著我们这副吵吵闹闹的样子,嘴角一直掛著一抹浅笑。她平时生活的圈子太冷清了,全都是利益交换和阿諛奉承。这种充满了烟火气和市井气息的爭吵,对她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前面有家新疆菜馆,看评价还不错。”沈清秋拿出手机查了一下,“环境比较乾净。去那家吧。”
大家都没有异议。
推著轮椅进了菜馆,老板是个热情的维吾尔族大叔。看到我们推著轮椅进来,赶紧收拾了一张宽敞的桌子。
沈曼刚一落座,就迫不及待地拿起菜单。
“烤羊排来一份!大盘鸡要最大份的!红柳烤肉来十串!再来个酸奶粽子!”她点菜的气势,仿佛刚从饿牢里放出来。
萱姨一把按住菜单,对老板说:“给她来一碗碎肉麵,不要辣椒,少放盐。其他的我们点。”
沈曼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生无可恋地看著天花板。“活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让我撞死在那条国道上算了。”
萱姨没理她,转头和沈清秋商量著点了几个相对清淡的菜,又加了几个当地特色。
等菜的间隙,沈曼的閒不住又发作了。她双手托著下巴,那双狐狸眼在我和萱姨之间滴溜溜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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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乐乐。”她突然开口,声音娇滴滴的,“二妈受伤了,你心疼不心疼?”
我警惕地看著她。“心疼。当然心疼。”
“那二妈要是毁容了,以后嫁不出去了,你养我一辈子好不好?”她说著,还故意朝我拋了个媚眼。
我后背一凉。余光瞥见萱姨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更要命的是,沈清秋就坐在旁边,正端著茶杯,饶有兴致地看著我们。
“沈姨,你这底子,就算毁容了也是个风韵犹存的富婆。多少小鲜肉排队等著吃软饭呢,轮不到我。”我赶紧打太极。
沈曼不依不饶,伸出一根涂著深红色指甲油的手指,隔空点了我一下。“那些小鲜肉哪有我们家乐乐贴心啊。你看你,长得高,长得帅,还会推轮椅。二妈越看越喜欢。”
“沈曼。”萱姨终於忍不住了。她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脑子里的水要是还没控干,就去洗手间甩甩。別在这发疯。”
沈曼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她看了看萱姨那张黑透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端坐的沈清秋,终於意识到场合不对。她收敛了那副妖冶的做派,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开个玩笑嘛。护食护得跟母狼似的。”
这句话声音极小,但我听见了。萱姨肯定也听见了。她的耳根瞬间红了一片,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沈清秋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放下茶杯,微笑著打圆场:“沈曼性格挺活泼的。乐乐有你们这样的长辈疼著,是他的福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萱姨的神经上。
菜很快上齐了。
沈曼看著我们大口吃肉,自己只能对著一碗清汤寡水的碎肉麵咽口水。她吃得极其痛苦,每一口都嚼得咬牙切齿。
萱姨虽然板著脸,但还是细心地把麵条吹凉了,挑到小碗里递给她。
这顿饭吃得暗流涌动。
……
吃完饭,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边陲小城。气温骤降,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我推著沈曼的轮椅,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吃饱喝足的沈曼终於安静下来,裹紧了那件大红色的羊绒披肩,缩在轮椅里像一只慵懒的猫。
萱姨和沈清秋依然走在后面。两人偶尔交谈几句,大都是关於明天转院的细节。萱姨的语气客气而疏离,沈清秋则始终保持著那种得体的温和。这种表面的和谐,反而让人觉得压抑。
回到医院,把沈曼重新安顿回病床上。她折腾了一趟,確实累了,沾著枕头没多久就打起了呼嚕。
“你们回去休息吧。”萱姨站在床边,帮沈曼掖好被角,“今晚我在这守著。明天一早转院,还有很多东西要收拾。”
“你行吗?昨晚就没睡好。”我有些担忧地看著她。她的眼底还有淡淡的青影。
“有什么不行的。她现在睡得跟死猪一样,我能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萱姨推著我的肩膀往外走,“快走快走,別在这碍眼。沈总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回酒店休息。”
沈清秋点点头,没有坚持。“那辛苦你了。明天早上八点,我安排车来接你们。”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扑面。
我和沈清秋並肩走在回酒店的路上。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打破夜的寧静。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射在人行道上,时短时长。
我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脑子里还在盘算著明天回江海之后的事情。沈曼转院,萱姨肯定要跟著去照顾。花店那边得找人看著。还有学校里的课,我得找辅导员宋青请假。一想到宋青,我就头疼。在海边栈道上那句“这是我的爱人”,估计已经把宋青的世界观震碎了。
正想得入神,旁边的沈清秋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跟著停下,转头看她。“怎么了,妈?累了吗?要不打个车?”
沈清秋没有回答。她站在路灯下,昏黄的光线打在她那张精致冷艷的脸上,给她平添了几分柔和。她看著我,目光很深,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探究。
风吹起她风衣的下摆。她伸手拢了拢衣领,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乐乐。”
“嗯?”
“你跟你萱姨,现在是什么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