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那顿饭,后半程的记忆全是碎的。
沈清秋常年滴酒不沾,为了迁就我,破例开了一瓶年份挺老的茅台。
酱香型的白酒顺著喉管往下砸,火辣辣的烧灼感一路烧进胃里,把人脑子里那点防备和理智烧得一乾二净。
我只记得自己端著酒杯,大舌头一样跟她掰扯了很多事。话匣子一旦打开,兜兜转转,全绕不开一个人。
萱姨。
我说她骂人的时候有多凶,说她抠门起来连买颗葱都要跟菜市场大妈扯皮,说她半夜煮的阳春麵多放一把葱花都能香得人睡不著觉。
高铁窗外的冷杉树飞速倒退,车厢里暖气开得挺足,烘得我额头直冒虚汗。我靠在椅背上死命揉按著狂跳的太阳穴,后背凉颼颼的。
喝酒误事。这句老话砸在亲身经歷上,疼得真切。
我拼命回想自己那晚到底有没有管住这张破嘴。
沈清秋那双眼睛太仔细了,商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女人,拔根头髮都是空的。
我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占有欲、那些提到“萱姨”两个字时不自觉放软的语调,到底有没有越界?
我倒是不怕沈清秋发难,我是怕萱姨受委屈。
以萱姨那种极度缺乏安全感、又死要面子的性子,如果真的出现她接受不了的事,她能连夜把花店关了,躲到一个我这辈子都找不著的地方。
高铁报站的广播音把我的思绪拽了回来。
江海市。一月的天,风颳在脸上跟刮骨钢刀似的。
我拉著行李箱,熟门熟路地穿过那条老街。
十八岁那年,我淋得像条丧家犬,跌跌撞撞爬上那两层楼梯,在防盗门外闻到了屋里透出来的水蜜桃香。
时间这把刻刀真是神奇。
当年那个连开房钱都要攒两个月的穷小子,现在兜里有了点底气。
而门里那个高高在上、替我遮风挡雨的女人,如今成了会在深夜里被我压在身下、红著眼眶骂我“小兔崽子”的爱人。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屋里没开大灯。窗户关得死紧,空气里非但没有熟悉的饭菜香,反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酒精味,还混著昂贵的保加利亚玫瑰香水味。这味道太有侵略性。
“萱姨?”我试探著喊了一声,换了鞋往客厅走。
沙发上隆起一团黑影。
走近一看,我头皮一阵发麻。不是萱姨。
沈曼四仰八叉地陷在布艺沙发里,身上裹著一件极其宽大、压得皱巴巴的黑色亮面羽绒服。
拉链敞开著,里面是一条贴身的深v酒红色针织裙。一月的天气,屋里就算有暖气也算不上燥热,这女人偏偏一点都不注意形象,裙摆卷到了大腿根,光著两条腿搭在沙发扶手上。
腿上穿的是那种冬天特有的鹅绒黑丝袜,平日里这双腿走在江海市的酒会上不知道能引来多少名流的目光,可这会儿,却毫无包袱地大大咧咧岔开著,一只脚上的细高跟鞋早不知道飞到哪个角落去了,另一只正要掉不掉地掛在大脚趾上,要多奔放有多奔放。
这女人,还真是从小到大都没变过的不修边幅。
“水……”沙发上的人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豪气地扯了扯领口,浓密的酒红色大波浪捲髮糊了半张脸。
我站在原地,盯著这个全江海市不知道多少男人排队想求见一面的离异富婆,无奈地搓了把脸。
顺手从旁边扯过一条羊毛毯,劈头盖脸地扔在她的腿上,把那一抹春光捂得严严实实。
萱姨不在家,估计是去店里了。
这沈狐狸倒是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不过我也没怨言,之前多亏了她鳩占鹊巢,我倒是能名正言顺地赖在萱姨的屋里,简直是双贏。
我把行李箱推到一边,转身去厨房熟练地冲了一大杯温热的蜂蜜水,又去卫生间绞了把热毛巾,走过去半蹲在沙发边。
我先用热毛巾毫不客气地在她被酒精烧得通红的脸上胡乱擦了两把,这才拍了拍她的肩膀:“沈姨,醒醒,起来喝点甜的压压胃。”
沈曼被热毛巾一烫,哼唧了一声。
她眼皮都没掀,凭著本能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甲修长,涂著深红色美甲,力气大得出奇。
她大喇喇地就著我的手,咕咚咕咚把蜂蜜水灌了一大半,剩下的全顺著嘴角流进了羽绒服的领口里,她也完全不在乎,甚至还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酒嗝。
“苏予乐……”她突然睁开眼,那双平时精明算计的狐狸眼这会儿全被酒精泡软了。她盯著我看了几秒,突然豪放地傻笑起来,伸手拽了一把我衝锋衣的领子,“你家那个护食的母狼呢?怎么没在家守著你这块唐僧肉?”
“她去店里了。”我翻了个白眼,把空水杯放在茶几上,不想跟一个喝断片的大龄女青年讲道理。
“去,回房间睡去。”我敲了敲茶几边缘,提醒她萱姨平时定下的死规矩——沈曼每次喝多了要是敢睡沙发,第二天萱姨能拿著扫把把她打出去,嫌她那一身酒气弄脏了新换的沙发套。
“起不来……头疼……”她嘟囔著,像个无赖一样瘫平了。
我嘆了口气,弯下腰,像架著个麻袋一样穿过她的腋下和腿弯,连拖带抱地把她整个人从沙发上架了起来。这女人看著高挑丰腴,真架起来也就那么回事,没多少分量,真不知道她成天在外面那些酒局上喝酒,身体是怎么扛住的。
讲真的,沈曼很漂亮,是那种极具视觉衝击力的漂亮。
但在我眼里,她现在就是个需要人操心的姐姐,虽然平时总爱端著长辈的架子逗我,但在我最难的时候,她没少像爷们儿一样替我挡风遮雨。
我对她,除了心疼她这股子不要命的拼劲儿,担心她天天这么拿烈酒当水喝早晚还要进医院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旖旎心思。见识过大海的人,哪还会被別的风景迷了眼。
半扛半扶地把她弄进次臥——现在已经是她的专属闺房了,满屋子都是她的香水味。我把她扔在那张被她铺了粉色真丝床单的单人床上。
隨手扒拉掉她脚趾上那只摇摇欲坠的高跟鞋,扯过厚实的羽绒被,连头带脚把她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脸。
“別吐我床上啊,不然明天萱姨真拿扫把抽你。”我对著床上的蚕蛹像老妈子一样警告了一句,又顺手把床头柜上的温水往前推了推,这才转身带上了门。
把行李箱塞进柜子,换了件扛风的深色衝锋衣,我一秒钟都没多待,直奔老街那头的花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