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我那温婉的年上贤妻 > 第292章 萱姨的过去
    下午两点半,安然推门进来了。
    外面的风更大了,她那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被吹得鼓鼓囊囊的。她摘下手套,把被风吹乱的鬢髮別到耳后。虽然眉宇间依然带著几分奔波的疲惫,但她整个人却透著一股子沉稳从容的劲儿,早就没了以前遇到事就手足无措、红著眼眶掉眼泪的怯懦模样。
    萱姨正坐在躺椅上盘帐,见她进来,把帐本一合,站起身。
    “爷爷情况怎么样了?”萱姨走过去,从饮水机接了杯热水递给她。
    “医生说还是老毛病,肺心病,不过这次送得及时,掛了水已经睡下了,各项指標都稳住了。”安然捧著水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扬起一个让人安心的浅笑,“萱姨,你別担心,住院费和护工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这大半年我跟著你也没少挣提成,钱完全够用。”
    萱姨看著眼前这个做事越来越有章法的女孩,眼底闪过一丝欣慰。她伸手,像以前一样亲昵地揉了一把安然的头髮:“行,长大了,能自己扛事儿了。不过要是真遇到难处,別自己硬撑,听见没?”
    “知道啦老板娘。”安然俏皮地眨了眨那双清澈的鹿眼,隨后目光在我和萱姨之间转了一圈,极其懂事地推了推萱姨的胳膊,“今天下午店里没啥大活,我都盯得过来。你跟乐乐大半个月没见了,赶紧出去透透气吧,別在这儿碍我的眼啦。”
    萱姨被她打趣得脸颊微热,瞪了她一眼,转头冲我使了个眼色:“苏予乐,拿上外套,跟我走。”
    我麻溜地套上那件深色衝锋衣,跟在她后头出了门。
    江海市的冬天,街上萧瑟得很。我们俩並肩走在人行道上,中间隔著不到半米的距离。她那件正红色的双面呢大衣在灰白色的街景里极其惹眼,偶尔有路过的年轻男人忍不住回头看她,她全当没看见,下巴微扬,踩著细高跟走得气场全开。
    漫无目的地逛过了两条街,前面是一个街心公园。因为天气实在太冷,公园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裹著厚棉衣的大爷在避风的亭子里下象棋。
    公园的一角,是个小型的儿童游乐区。地上铺著彩色的塑胶垫,中间是一个两层楼高的螺旋状塑料滑滑梯,旁边还散落著几个造型夸张的摇摇车。
    路过游乐区的时候,萱姨的脚步突然毫无徵兆地放慢了。
    她转过头,视线越过那圈红黄相间的塑料围栏,死死盯在那个螺旋滑梯上,脚下就像是生了根一样走不动道了。
    我不解地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除了几个被冻得硬邦邦的鞦韆,就是那个在冷风中显得有些孤零零的滑梯。
    “怎么,萱姨这是突然童心未泯了?”我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笑著调侃。
    她没立刻接话,只是把两只手揣在大衣兜里。她看著那个滑梯,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甚至带著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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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予乐,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孤儿院,院里只有一个铁皮做的破滑梯。”她语气很轻快,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係的笑话,“那铁皮生了锈,夏天晒得烫屁股,冬天又冰得能粘住裤子。院里几十个孩子天天排队抢著玩。我那时候长得像根豆芽菜,力气小,回回都被那帮胖小子挤在最后头。”
    她自顾自地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彩色塑胶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时候多傻啊,我就死心眼地站在风口里排队。结果等啊等,好不容易轮到我了,天都黑透了。我刚撅著屁股坐在滑梯顶上,还没来得及往下出溜呢,院长妈妈喊吃饭的铃鐺就敲响了。我硬生生被阿姨从上面拽了下来,气得我连晚上的馒头都没吃下,躲在被窝里掉金豆豆。”
    她轻描淡写地说完,转过头看我,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满是调侃的笑意,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童年糗事。
    可我却站在原地,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主动提起孤儿院的日子。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苦大仇深,就是这么淡淡地、笑著说出来了。可偏偏就是这种云淡风轻,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喉咙里像塞了一大团吸了水的破棉花,堵得我发疼。我看著她那张在冷风中依然美得不可方物的脸,脑海里却浮现出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站在寒风中,眼巴巴地看著別人玩耍,最后却只能委屈地被拽走的画面。
    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感猛地衝上鼻腔,我的视线在这一刻突然控制不住地模糊了。我死死咬著牙,猛地仰起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拼命把眼眶里打转的温热液体给逼了回去。
    这个用尽全力为我遮风挡雨的女人,原来在遇见我之前,连一个滑滑梯的梦都没做圆过。
    “你说,”萱姨没察觉到我的异样,她停在滑梯入口的台阶前,指著那个塑料架子,有些跃跃欲试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挑了挑眉,“我现在这把年纪上去,这塑料架子能不能让我给压塌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嗓音里的那一丝颤抖,大步走到她身后。我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直接托在她的后腰上,连推带哄地把她往台阶上送。
    “塌了算我的!大不了我赔公园一个豪华版的!”我故意拔高了音量,掩饰著眼底的微红,“上去!趁著现在没人,今天必须把这二十年前的遗憾给我补齐了!”
    萱姨嘴上娇嗔地骂著“苏予乐你诚心看我笑话是不是”,脚底下的动作却比谁都快。她拎著红大衣的下摆,踩著那双细高跟鞋,极其不协调却又急不可耐地爬上了那几级塑料台阶。
    站在两米多高的平台上,她回过头望了我一眼。冬日的冷风把她的长髮吹得凌乱,却吹不散她眼底那抹亮得惊人的光彩。
    “我真滑了啊!”
    “滑!赶紧的,后面排队的『小朋友』等不及了!”我指著空无一人的身后,大声起鬨,眼眶却依然红得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个即將奔赴什么神圣战场的女战士,整个人往下滑道里一坐。
    “呀呼——!”
    一声极其不稳、甚至带著点破音的娇呼从滑道里传了出来。
    那件红色的大衣像一团流动的火,顺著螺旋状的滑道飞速旋了下来。由於高跟鞋实在碍事,她不得不把两条白皙的长腿翘得老高,姿势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高高在上的御姐派头。
    到底部的时候,由於惯性太大,她整个人直接从滑道口冲了出来,一点都不优雅地一屁股跌坐在厚实的塑胶垫上。
    我几步跑过去。
    她坐在地上,头髮乱得像个鸟窝,大衣领口歪在一边,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著。她先是愣了两秒,隨即突然爆发出一阵毫无形象、清脆悦耳的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公园里盪开,惊飞了林子里几只正在觅食的麻雀。
    “苏予乐!太爽了!”她抬起头冲我伸出手,眼睛里闪烁著细碎的水光,“那种风往耳朵里钻、整个人往下坠的感觉,我居然等了二十多年!”
    我一把將她从地上拽起来,低著头,极其耐心地帮她拍掉大衣后摆蹭上的灰尘。
    还没等她站稳,这女人的目光一转,又盯上了旁边那个画得花里胡哨的摇摇车。
    那是只造型奇特、甚至有些掉漆的喜羊羊,投幣口还贴著褪色的微信扫码贴纸。
    “那个……我也想试。”她指著那只羊,语气里居然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试试就试试,谁怕谁。”我从衝锋衣的兜里摸出一枚刚才买东西找零剩下的硬幣,大步走过去,“叮咚”一声塞进了投幣口。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奶奶……”
    劣质且魔性的电子音瞬间响彻云霄,伴隨著摇摇车前后剧烈地晃动,彩色的劣质跑马灯在寒风中疯狂闪烁。
    萱姨毫不犹豫地跨过去,那双被黑丝包裹的匀称长腿一跨,直接骑在了那只瘦弱的塑料羊背上。
    一月的天气,塑料座垫冰凉刺骨,她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却还是稳稳噹噹地抓住了羊头上的扶手。
    她骑在羊背上,隨著音乐节奏前后摇摆,红色大衣的下摆一晃一晃的。她那张足以让江海市无数名流富豪趋之若鶩的绝美脸庞上,此刻全是一种近乎幼稚的、纯粹的满足感。
    我站在一旁,看著这个快三十岁的女人,在寒风凛冽的街角,骑著五毛钱一次的摇摇车,笑得像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