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並肩走下老旧的单元楼道。
外头的雪下得挺紧,老家小城的街道不比江海市繁华,扫雪车还没来得及过,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我们没打伞。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她那件扎眼的正红色呢子大衣上,很快化成一个个深色的小水晕。
她走得不快,脚上那双细高跟鞋在雪地里容易打滑。我极其自然地伸出一条胳膊,她也没扭捏,顺势伸手挽住我的臂弯,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毫无保留地靠了过来。
路过街角的报刊亭,她停住脚步,伸出那只戴著半截真皮手套的手。
几片雪花慢悠悠地落进她的掌心,碰著温热的皮肤,眨眼就融成了一滩水。
“又下雪了啊。”她盯著手心,声音很轻,呼出的白气在寒风里裊裊散开,透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
推开街角那家老式花坊的玻璃门,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撞击声。
铺子里暖气开得足,热风混著百合和尤加利叶的冷香扑面而来。
安然早到了。这丫头穿著件米白色的粗线毛衣,正站在操作台前给几把刚进的洋桔梗剪根。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那双乾净清澈的鹿眼弯成了两道月牙。
“萱姨早,乐乐早。”她放下剪刀,转身从吧檯底下拎出个外卖纸袋。
袋子里掏出两杯热气腾腾的奶茶。
“喏,萱姨,你最爱喝的芋泥波波,三分糖。”她把其中一杯塞进萱姨手里,自己捧著另一杯,吸管已经贴心地插好了。
我站在旁边,盯著那个空掉的纸袋。
“我的呢?”
安然吐了吐舌头,表情带点得逞的小调皮:“谁知道你今天来这么早呀。以前的时候,你这会儿都在睡懒觉呢。没买你的份。”
我心里的酸水直往上冒,靠在吧檯上逗她:“你这区別对待也太明显了。我哪天来得晚了?安大店长,你就是成心孤立我。”
“我就孤立你,你能怎么著?”安然缩了缩脖子,笑得一脸无赖。这丫头跟著萱姨混熟了,早把以前那种唯唯诺诺、受气包一样的壳子褪了个乾净。
萱姨脱了红大衣,隨手掛在旁边的衣帽架上。她压根没理会我俩的斗嘴,拿著那杯奶茶,低头咬住吸管,用力吸了一大口。
温热香甜的液体下肚,她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眉宇间攒著的睏倦全舒展开了。
紧接著,她极其自然地看了我一眼,拿著奶茶的手直接递到了我嘴边。
“囉嗦什么,喝。”
那根透明的塑料吸管顶端,还沾著一点她没来得及擦乾净的豆沙色口红印。
我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就著她的手,低头叼住那根吸管,用力嘬了两口。芋泥甜得发腻,但混著她身上淡淡的水蜜桃香,倒极其对我的胃口。
咽下奶茶,我一抬头,正好撞上安然的视线。
这丫头手里还捏著一把修花枝的剪刀,目光正正地落在我俩身上。
其实按照规矩,我俩再怎么亲近,也断没有大庭广眾之下共用一根吸管、吃彼此口水的道理。
这种下意识不分你我的亲昵,完全是昨晚床笫之间留下的身体惯性,藏著太多成年人间见不得光的旖旎底色。
但安然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孩,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看人眼色、揣摩分寸的本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
她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那双鹿眼里波澜不惊,极其丝滑地转过身,重新拿起那一束洋桔梗,手脚麻利地剔除著多余的叶片。
“哎呀,这桔梗的刺儿真多,差点扎手。”她用一种毫无破绽的、带著点懊恼的语气嘟囔了一句,紧接著自然而然地岔开话题,“对了萱姨,东城区那个会展中心的五十个花篮,是不是上午就要送过去?”
她装瞎装得天衣无缝,萱姨却猛地反应了过来。
拿著奶茶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萱姨清了清嗓子,强行把手收回来,耳根子迅速爬上了一抹薄红。
“对……”她顺坡下驴,快步走到收银台后头,拿起一沓没处理的订单,强行端起老板娘的架子掩饰尷尬,“苏予乐,你去把后头那两箱扶郎花搬上车。安然,你也跟著去帮把手。单子要得急,別在这儿磨蹭了。”
这转移话题的本事,生硬得让人牙酸。
我也没拆穿她。目光扫过安然那忙碌的背影,心里暗暗讚嘆这丫头的高情商。既然萱姨还想端著那层窗户纸,那就先由著她演。
拿了车钥匙,我把几个沉重的大號纸箱塞进那辆星愿电车的后备箱。
安然拉开副驾的门钻了进去,带来一阵冷风。
车子启动,驶出老街,匯入老家小城早高峰的车流。
红绿灯前,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呼呼的暖风声。
安然双手规规矩矩地揪著安全带,视线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用一种閒聊的轻快语气开了口:“雪下得真大啊。”
“嗯,路滑,你坐稳点。”我握著方向盘,平稳地注视著前方的路况,心知肚明她绝对不会提起刚才在店里看到的那一幕。
绿灯亮起,我稳稳地踩下电门。
“其实也没什么好送的。”安然鬆开了一只手,从米白色毛衣的兜里摸出一个繫著红绳的小玩意儿,轻轻递到了操作台上,“今天不是腊月初六嘛。乐乐,祝你二十岁生日快乐。”
我打著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余光扫过去,那是一个木雕的小狗,憨態可掬。刻工虽然算不上大师级別,但边角被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甚至透著包浆的亮色,显然是在手里摩挲、雕刻了无数个日夜,费了极大的心思。
腊月初八。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许会惊讶,或许会一脚剎车踩到底。但此刻,我只是稳稳地开著车,胸腔里却无声地漫过一阵温热的酸胀感。
那一年的今天,也是这样一个冬日。
故事的男主遇到了与他纠缠半生的女主。
日子过得太快,如果不是安然提起,我都快忘了,自己已经真真切切地长成了二十岁的男人。
我没有去看安然,只是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极其温和、沉稳的弧度。
“谢谢。”我轻声开口,“做工真不错,让你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