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那台老旧电视机还在喋喋不休地推销著破壁机,主持人夸张的叫卖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迴荡。
洗手间的水流声夹杂著沈曼跑调的哼唱,一切都透著市井特有的嘈杂与生机。
萱姨拽著我的手腕,推开了次臥的门。
木门合拢,把那些世俗的烟火气全挡在了外头。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暖黄色的檯灯散发著微弱的光晕,空气里瀰漫著她身上特有的水蜜桃甜香,混杂著被褥在阳光下晒过的暖意。
我低头看著手里那两个针脚粗糙的布艺玩偶,眼眶酸涩得发胀。还没等我回过神,她突然转过身,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把我抱进了怀里。
她的下巴垫在我的肩膀上,手掌贴著我的后背,顺著脊椎骨一下一下地往下捋。那是个全然接纳、极度包容的姿態。
“长大了。”她偏过头,嘴唇贴著我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打在我的皮肤上,嗓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鼻音,“我的宝贝已经长大了呀,还哭什么呢。”
宝贝。
这两个字就像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碎了我心里最后那道防线。
我低下头,把脸死死埋进她的颈窝,压抑了整整一晚上的情绪彻底失控,竟当著她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连我自己都算不明白这眼泪究竟是在哭什么。
是愧疚,是心疼,还是后怕。
这两年来,我借著她对我毫无底线的溺爱,一次次越界,一次次逼著她退让,逼著她从那个高高在上的萱姨,变成现在这个在床笫间红著眼尾迎合我的女人。
我用她最捨不得割捨的关係,换来了我梦寐以求的爱情。
这种近乎卑鄙的掠夺,在看到这两个玩偶的瞬间,化作了铺天盖地的负罪感。
她没有拦著我,也没有出声训斥,由著我把眼泪鼻涕全蹭在她那件乾净的毛衣开衫上。
她就这么抱著我,身子隨著我的抽噎微微晃动,嘴里开始哼起了一支没有名字的调子。
那是她以前自己瞎编的曲儿。
以前我半夜发高烧,或者是被外头的人欺负了哭著跑回家,她就是这样抱著我,在这间屋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哼著这首不成调的歌,一遍遍把我哄睡著。
调子到了末尾,她故意拖长了音,手指在我的后脑勺上揉了两把,俏皮地接了一句:“懒猪,懒猪,別哭了唄。”
这话配著她平日里那副泼辣老板娘的形象,违和到了极点,却精准地戳中了我最软的那根神经。
我没忍住,鼻涕冒了个泡,破涕为笑。我用力吸了吸鼻子,依然赖在她的胸口不肯抬头,听著她隔著衣料传来的稳健心跳,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萱姨,你知道吗,你对我真的很重要。”
“嗯。”她下巴在我的头顶蹭了蹭,语气轻软,“你对我也是。”
屋里的暖气烧得足,我们就这么和衣躺在了床上。
我侧著身子,把脸埋在她的胸口,手脚並用地缠著她,像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巨婴。
“萱姨,你爱我吗?”我贴著她的锁骨,问出了一句极其矫情的话。
她没骂我神经病,手掌覆在我的后脑勺上,顺著我的头髮打转:“当然爱。”
我往上挪了挪,下巴抵著她的锁骨,直视著她的眼睛:“我说的不是那种爱。”
灯光下,她漂亮的眼眸里倒映著我的影子。她没有躲避我的视线,手指勾起我的一缕头髮,在指尖绕了几个圈,语调出奇的平静:“乐乐,你知道为什么要单独送给你另一个礼物吗?”
我看著茶几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玩偶,没有作声。
“那个背著书包的,是萱姨给你的礼物。”她指腹摩挲著我的脸颊,声音轻得快要融化在空气里,“那个女人……是爱人给的礼物。”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重新把头埋进她的胸口,温热的液体再次涌了出来,打湿了她胸前的衣料。
这一次,没有愧疚,只有满腔涨得快要溢出来的幸福感。
这个女人,在外面张牙舞爪、精打细算,用一层厚厚的、满是刺的壳子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习惯了用萱姨的架子来掩饰內心的慌乱,习惯了把所有的感情藏在骂骂咧咧的日常里。
可就在今晚,她亲手掰开了那层硬壳,把最柔软、最毫无保留的真心,直白地捧到了我的面前。
萱姨依然是那个会揪著我耳朵骂我小王八蛋的萱姨,但她也是实打实、愿意陪我走完这一生的爱人。
……
那个夜晚,我们安分得不可思议。
没有往日里那些失控的抵死缠绵,没有让人脸红心跳的粗喘,只有最纯粹的依偎。
我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掛在她身上,手臂环著她纤细的腰肢。
她也由著我胡闹,一只手搭在我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著。
夜很深,窗外的风卷著残雪拍打著玻璃窗,屋里暖烘烘的,连时间的流速都慢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躺在被窝里,漫无边际地聊著閒天。通常是我起个头,她便顺著话茬往下接。
我问起了她以前的事。那些被她刻意迴避、极少提及的旧时光。
“孤儿院那会儿,日子难熬著呢。”她望著天花板,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空,“几十个孩子,几个人分不到一碗带油星的汤。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大家就挤在一个大通铺上,靠著体温互相取暖。谁要是抢到了半个白面馒头,能被其他孩子追著打上两条街。”
我搂著她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心疼得要命。
她反倒笑了笑,拍了拍我的手背:“別一副这表情,我不也全须全尾地长大了?后来考上大学,出了社会,才知道外头的世界比孤儿院更吃人。”
她提起自己刚毕业那阵子,为了攒钱买营养品,大冬天的去夜市摆地摊。遇上收保护费的地痞流氓,掀了她的摊子,还对她动手动脚。
“我当时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抄起旁边烤冷麵摊子上的铁签子,直接扎进了带头那个混混的大腿里。”她语气轻鬆,像在说別人的故事,“那混混叫得杀猪一样。从那以后,那条街上再没人敢来找我的麻烦。这人吶,只要你表现得比他们更豁得出去,比他们更不要命,他们反倒怕了你。”
我静静地听著。
这些过往,是一刀一刀刻在她骨头上的暗纹,把那个原本柔弱的中文系系花,生生逼成了街上最不好惹的苏老板。
她必须要强,必须泼辣,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没有依靠,只有她自己,还有那个躺在出租屋里、等待她的我。
困意一阵阵上涌,眼皮越来越沉。我把脸贴在她的腹部,嗅著那股安神的水蜜桃香,意识开始涣散。
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抚过我的眉眼,鼻尖,最后停留在我的脸颊上。
“宝呀,二十岁了。”她贴著我的耳朵,用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音量呢喃。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花店。
那张她常年霸占的防腐木躺椅被人挪开了,下面露出一个积了灰的木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厚厚的相册。
我翻开第一页……第二页……
再往后,是穿著宽大校服、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高中生……
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用娟秀的钢笔字標明了日期和天气。
那么多年的光阴,全被她具象化地藏在这个不见天日的角落里。
梦的最后,照片上的男孩长成了高大的青年,转身牵住了那个拿著相机的女人的手。
我在梦里笑了。
我知道,这辈子,我算是彻底栽在这个叫苏怀萱的女人手里,再也离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