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铲彻底停住了。
她转过头,就这么偏著脑袋,拿那双狐狸眼正正地看著我,眼神的意思是在確认她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她没听错。
我也没收回。
“苏予乐,”她的声音压了压,“你说什么呢?”
“真的。”
锅里的油花又响了一声,像是在催时间。她抿了抿唇,把火旋小,把锅铲竖著搁在锅沿上,转过身面对著我。厨房的灯很亮,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块从耳根蔓延出来的粉色,她自己大概是不知道的。
“做饭呢。”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低头凑过去,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直接抵上了灶台的台面。
退无可退。
她仰著头看我,那双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气,有嗔,有点没搭起来的防线——说到底,她从来就不是真的能对我板起脸的那种人,在这件事上,她的骨头是软的,已经软了很久了。
“灶台没关——”
“关了。”我伸手把火旋到零位,那一簇蓝色的火苗静静地灭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油锅冷却时发出的、越来越细的轻响。
她吐出一口气,扭过头去,耳垂已经彻底红透了。
“没有下次。”她用这句话给自己搭了个退路。
“嗯。”
“说话算话。”
“算话。”
她回过头,那双狐狸眼里的水光被灯照著,说不清是炉火的折射还是別的什么,总之亮得让人看了移不开眼。她抬起手,拦在我和她之间,指尖抵著我的胸口,力道轻得跟羽毛差不多。
“围裙,”她低声说,“帮我解开。”
她说的是让我帮她把围裙解下来,省得弄皱了。
这个请求太正当了,正当得让我愣了一秒。
然后我低头,手指找到了她腰后那根细棉布系带的结,慢慢把它解开。围裙脱下来,她隨手搭在檯面上,那件米色长裙又露出来了,在这个光线很暖的小厨房里,整个人的轮廓也被光揉软了。
“行了,”她收回手,很小声地补了一句,“门锁了没有?”
我回头把厨房的半扇玻璃门推上,顺手带上了插销。
回过来的时候,她还站在原处,腰靠著灶台,拢著自己的手臂,像只被冬天的冷空气逼进屋的猫,把自己缩得有点小。
我走过去,不急,也不慢,把她重新揽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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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厨房根本不適合这件事——光线太亮,空间太窄,台面边角是硬的,地板是凉的。
但萱姨是软的。
从她指尖开始,到她的腕,到她手臂的內侧,到她后颈那截被髮丝遮了一半的细腻皮肤,全是软的,温热的,带著被灶火烘过之后的浅浅温度。
我低头碰她的耳廓,她身上细微地抖了一下。
“你轻点——”
这是她每次都会说的第一句话,说完之后她自己也知道没什么用。
灶台上的油锅已经彻底凉了,里面的半条鱼在安静的光里搁著,鱼皮的香气还散了一半没走。勺子靠在锅沿,围裙搭在台面边缘,风一吹,垂了下来,落在地板上,没人去捡。
我把她往灶台边靠,那件米色的长裙被台面边缘轻轻拦住,在腰这里皱出一条浅浅的弧。她的手无处搁,最后攥上了我的袖子,从手腕那里往上握,力道不大,却很紧。
“苏予乐——”她把我的名字叫了一声,后半句没接上来,只剩下那三个字在厨房的灯光里悬著。
“怎么了。”
她低下头,脑袋歪著靠在我肩膀上,发丸散了大半,那些乌黑的碎发垂下来,扫在我的颈侧,像几根细细的毛笔,拿著水,不用墨,往皮肤上轻轻描著什么。
这间厨房里的光是橘黄色的,不是舞檯灯那种集中的、白的、让人无处遁形的光,而是散漫的,笼著人的,把所有稜角都泡软了,连她那双平时锐利的狐狸眼也被泡软了。
水蜜桃的甜香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散不开,就那么一圈一圈地转,把人裹在里头。
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眉心拧了一下,又鬆开。
我的手掌绕过她的腰,感受著她在呼吸的起伏里绷紧又放开的那个节奏。那条腰,真的很细,细到只要稍微收一收,她整个人就会往前倾,依进来。
她往前倾了。
“……有点热。”她低声说,字是含糊的,气是滚烫的。
“嗯。”
台面是凉的,她靠著它反倒透出一点清醒来,短暂的,隨即又被淹下去了。锅铲蹭著锅沿倒下去,发出一声钝响,她身上抖了一下,睁眼,对上我。
就这么近。
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根部,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平时看不出来,这个距离,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睛在这个光线里是深琥珀色的。
“苏予乐,”她换了个叫法,是那种拿著软的说出来的,“你这个人,真的……真的是……”
她没说完。
她往上凑,咬了我的下巴一口。不重,浅浅的,更像是个记號,压著某种说不出口的赌气。
灯光、热气、窄小的厨房、一条待在锅里忘了被端出去的鱼。
她的丸子头彻底散了,长发铺在我的手臂上,像是把什么东西託付在那里了,说不清楚,但分量很沉,沉得我连手腕都不敢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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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
她靠在灶台上,用手背压了压鬢角的碎发,脸上还带著一层被热气烘出来的潮红,两道眉蹙著,是那种努力维持体面的认真模样,但已经维持不住什么了。
那件米色长裙扒拉了好一会儿,才算重新落回原处。
她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拿那双狐狸眼白了我一眼。
“锅里的鱼,”她开口,声音还带著沙,“凉透了吧。”
“我重新热一下。”
“算了,凉了就凉了,”她扶著台面直起身,“我去切点咸菜,就著吃,不然白饭噎死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脚步已经往冰箱那边挪了,手顺手从檯面上捞起了那条掉在地上的围裙,抖了抖,重新繫上。
一切衔接得行云流水,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系围裙的手抖了一下,那根布条系了两次才打上结。
我往灶台边一靠,看著她在冰箱里翻咸菜罐子,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开口。
“萱姨,我真的很爱你。”
“我知道了,烦死了。”她从冰箱里找出一个罐子,拿起旁边的筷子戳了戳,头都没回,“你把碗拿出来,別杵著了,一会儿你盛饭。”
我乖乖拿碗。
锅里的鱼重新热了起来,油花又滋滋地响。厨房里的光还是那个暖橘色,什么都跟刚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站在灶台前,丸子头松鬆散散地挽著,包臀长裙的腰线稳稳地贴在她身上,围裙系得端端正正,拿著锅铲的姿势毫无破绽。
就是耳朵还红著。
她自己不知道,我也没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