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厕找到了。
条件比预想的好——有灯,有门,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气味。景区管理的还行。
我在门口等著。她进去之后大概三分钟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復了大半。那层窘迫被夜风吹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自家儿子看到丟脸一面之后的、小小的不自在。
往回走的路上,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
“乐乐。”
“嗯。”
“別跟你萱姨说。”
“说什么?”
“说我怕——”她把后面的字咽了回去。
“知道了。”
“真的別说。”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斜了我一眼。
路灯之间的黑暗地带,她的手没有鬆开。我觉得她大概忘了自己还攥著我,或者她没忘,只是不想在这段路上鬆开。
反正没人看见。
走过最后一盏路灯的时候,营地的帐篷轮廓已经能看到了。
她鬆了手。动作是自然的,不是甩开的,就是那种“到家了可以放心了”的理所当然。
回到帐篷门口。
她蹲下身拉开帐篷拉链,弯腰钻进去之前,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大概是那层薄云飘走了。月光打在她的侧脸上,丹凤眼的轮廓被勾了一圈银色的边。
“乐乐,谢谢你。”
一句话,没头没尾的,说完就钻进去了。
我在帐篷外面站了一会儿。
冷风吹著,但心里那块地方暖的。
这个怕鬼的女人,用尽了全部的狠辣和手腕,替我把一个人渣送进了铁门里面。她杀伐决断到让整个江海商圈闻风丧胆,然后在一条五分钟的黑路上,攥著她二十岁儿子的手,怕黑。
人就是这么荒谬的东西。
我准备钻回去的时候,帐篷里又有动静了。
萱姨坐起来了。
借著天窗透下来的月光,我看到她揉著眼睛的侧影。头髮乱成鸟窝,脸上还带著睡袋拉链压出来的一道红印。
“苏予乐?”
“在。”
“你去哪儿了?”
“外面。”
“大半夜你跑外面干嘛?”
沈清秋的睡袋传来翻身的窸窣声。我心里警铃大作。
“上厕所。”我说。
“……哦。”
她又揉了揉眼,然后也开始从睡袋里往外爬。
“你也要去?”
“废话。”
我们出了帐篷。
拉链刚合上,她就打了个寒颤,两条胳膊抱在一起搓了搓。卫衣太薄了,初春夜里的温度不是这件衣服能扛的。
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没客气,隨手拢了拢领口。
“公厕在哪?”
“跟我走。”
还是那条路。路灯还是那个间距。
但走的人不一样了。
和刚才陪沈清秋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带著一层隔膜的温柔不同,跟萱姨走在这条路上的感觉是——自在。彻彻底底的自在。
她走路的声音比沈清秋重。帆布鞋底踩在碎石上“嚓嚓”地响,不刻意放轻,该什么动静就什么动静。
“今天累不累?”她问,声音也是正常音量。
“还好。”
“沈曼那个帐篷,我看著就来气。两三千块连个气垫都没配。”
“下次我买。”
“你买?你有几个钱?”
“花店不是在赚吗。”
“花店的钱是花店的,你兜里揣的那几万块钱过日子都紧巴巴的,大话先少说——哎,就这儿?”
“嗯。”
她进了公厕。
我靠在外面的墙上等。
月光把水库照出了一个银色的轮廓。湖面比白天安静了十倍,连风吹出来的皱褶都细得几乎看不到。水杉的影子印在地上,长长的一大片。
她出来了。
甩了甩手上的水——公厕的洗手台有水但没擦手纸,她把手在我那件外套的口袋里蹭了两下。
“走吧。”
“不急。”
“不急什么?大半夜的戳在这——”
我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被我拽著往前踉蹌了半步,差点撞上我的胸口。
“干嘛?”
月光照著她的脸。素顏,没有口红,没有眼影。睡出来的红印子还横在左脸颊上,头髮毛躁躁的,被风吹得一缕一缕飘著。
就这副模样,在月光底下,好看到我喉咙发紧。
“亲你。”
“这外面——”
“没人。”
她的眼珠子往左右各转了一圈。水库边上確实空无一人,最近的路灯在三十米外,这一块正好是两盏灯之间的暗区。
我没等她做完安全评估。
低头堵上去了。
她的嘴唇凉凉的,这个温度维持了大概两秒——然后就被我捂热了。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我跟了一步。她的后背碰到了公厕外墙的粗糙水泥面,退无可退。
“苏予乐——”
“嗯。”
“公厕外面亲——”
“浪漫。”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个笑声从鼻腔里漏出来,闷闷的,短短的,被我吻住的嘴唇震动了一下。
第二个吻比第一个深。
我的手绕到她的脑后,指尖插进那团乱糟糟的长髮里。她的头髮被夜露打潮了一点,摸上去是凉的,但髮根底下的头皮是烫的。
她的手搭在我的腰侧,力道不大,不是推拒,是扶著。
月光照著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吻得很久。
久到我的腿站麻了,久到远处有一只水鸟被什么惊飞了、翅膀拍水的声音传过来又散掉,久到月亮的角度偏了一点点、影子在地上转了半寸。
最后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拉了一根极细的银丝。
月光正好打在那根丝上,亮了一瞬,断了。
她的眼睛在月光里湿漉漉的。不是哭——是吻到缺氧之后生理性的泛水光。
“说句话。”我开口,嗓子哑了。
“说什么。”
“什么都行。”
她看著我。月光把她那双狐狸眼里的每一层顏色都分了出来——最外面是黑的,往里是深棕,再往里是琥珀色的光。
“苏予乐。”
“嗯。”
“咱俩这辈子……”她的手从我的腰间抬起来,手指点了点我的胸口,正对著心臟的位置。力道很轻,比叩门还轻。
“真是冤家。”
四个字。
我把她点在我胸口的那根手指握住了,攥在掌心里。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冤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