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她独自走过的夜路,独自扛过的帐单,独自擦掉的眼泪——我统统不在场。
但现在我在。
我看著她从花坛沿上蹦下来,转身冲我招手。暮色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橘金色的光边。她在笑。笑得那么亮,那么不管不顾,那么——年轻。
如果她十八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的,那我庆幸。
庆幸命运绕了这么大一圈,让我今天站在这条街上,看著她朝我回头。
“你发什么愣?过来!”
“来了。”
我跑了两步追上她。她的手指一把扣住我的,十指插进去,攥得紧紧的。掌心是热的。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不蹦了。
不是累了。是她在蓄力。
绿灯亮的那一剎——
“接著!”
她喊了一声,整个人从背后蹦到了我身上。
双手环住我的脖子,双腿夹住我的腰,全部重量毫无预警地砸了下来。
我一个踉蹌,左脚往前迈了一大步才稳住。差半口气就要脸朝下扑倒在斑马线上。弯著腰硬撑了两秒,把她往上顛了顛,才算把这个人稳稳噹噹地背到了背上。
“你——”
“走啊。”
她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两条腿晃啊晃的,舒服得跟坐轿子一样。
旁边有个路过的大妈看了我们一眼,那个眼神满是笑意。
“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黑著脸,两只手托著她的膝弯。她比看上去的要轻,但忽然挨一下,谁都扛不住。
“说了你还敢不接?”
“哪有,我这不是差点没接住。”
她凑过来,脸贴著我的侧脸,嘴唇蹭到了我的耳朵。
“你怎么回事,虚了?你才二十啊。完蛋咯,老娘以后怕是要独守空房咯。”
我没吭声。空出一只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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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嗬——!”
清脆的一声。牛仔布的质地很实在,手感也很实在。
萱姨“哎呀”了一声,整个人在我背上弹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揪住了我的耳朵,往外拧了四十五度。
“小乐子。”
她的语调忽然降了两个度,慢悠悠的,带著那种审讯犯人前先给你递根烟的从容。
“是不是太久没收拾你了。让你忘了本宫的厉害了。”
我梗著脖子,耳朵被她拧得生疼,但嘴上没服软。
“萱太后,你还以为是以前呢。小乐子现在可是翻身做主人了。”
她的手指在我耳朵上停了一拍。
“咦——”
这个“咦”拖了很长,上扬的弧度充满了“我看你是活腻了”的审判意味。
然后她双腿一夹。
“驾。”
“……”
“跑快点。还翻身做主人了,瞧给你能的。”
我背著她走过了斑马线,拐进旁边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小街。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在地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橘黄色。
“时代变了,萱太后。”我一边走一边喘,“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我再也不是你隨意支配的小玩具了。”
“还资本家。”她撇撇嘴,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我看你妈才是真资本家。再说了,还反了天了你——晚上不让你上床你就老实了。”
这话一出,我的脊梁骨“嚓”地挺直了。
“的勒。萱太后指哪我打哪。”
“认怂倒是挺快。”
“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呸。”
她笑出了声。那个笑声从我后脑勺上方落下来,散在法国梧桐的树冠之间。
“那你就背著吧。我还没想好去哪。”
“你一百零二斤,我背你环城一圈都行。”
“谁一百零二了?!九十八!”
“上个月你自己站秤上——”
“那个秤不准!”
她揪著我耳朵的手使劲拧了一下。我嘶了一声,老老实实闭嘴了。
背著她走了大概十分钟。
经过了两家奶茶店、一个报刊亭、一个修自行车的摊子。她在我背上东张西望的,偶尔评价一句“这家新开的”“那家倒闭了”。
到了一处路灯底下,周围没什么人。街的这一段是居民区和商业区的交界,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路灯在头顶孤零零地亮著。
“放我下来。”
我蹲下身。她从背上滑下来,鞋底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她拉住了我的手。
“干嘛?”
她没回答。左手攥著我的右手,右手搭上了我的肩。
“一二三——”
她拉著我转了一步。
“你……”
“跳舞啊。”
我不会跳。从小到大没学过任何舞蹈。最接近舞蹈的经歷是高中运动会上的广播体操,还做错了两节被体育老师点名。
但她不管。
她的脚步很轻,踩著某种我听不到的节拍。一步,两步,三步。带著我转,带著我走。我的左脚踩在她的右脚上,她“嘶”了一声把脚抽走,换了个位置继续。
路灯底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旋著,长的短的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她跳得很好。不是那种专业舞者的好——是另一种,骨子里的、带著节奏感和身体直觉的好。腰的扭转、肩的起落、脚步的间距,全是对的,自然得不像学来的。
我就这么直勾勾地盯著她。
路灯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颊緋红,嘴唇微微张著,呼吸带著热气。长发在转身的时候扫过我的手臂,那触感很轻,很凉。
她的眼睛亮得不讲道理。
我想吻她。
我低头凑过去的那一刻——
她鬆手了。
往后退了一步,在路灯底下站定。
然后她一个人开始跳。
没有伴奏,没有音乐。只有路灯、风、远处哪栋居民楼里传出来的电视声。她在这些声音的缝隙里,踩著自己的节拍,一个人跳。
脚尖点地,旋转,手臂伸展。卫衣的下摆在旋转的时候飞起来,露出一截腰。长发在空气里划出弧线。
我靠在路灯杆上,看著她。
她跳了大约两三分钟。不长。但每一秒都被路灯拉得很满。
最后她停下来,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喘气。
“好看。”我说。嗓子有点紧。
她抬头,那张被汗水和緋红覆盖的脸上掛著大口喘气后的疲態,但眼睛是亮的。
“萱姨,你啥时候学的。”
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上课我閒的时候自己学的。”她喘了一口,“以前大学也练过一点。不过那时候没坚持。”
“好看。”
“你说了两遍了。”
“说八百遍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