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定在四月十五號,周一。
如果按照计划,回来的时候刚好能赶上萱姨的生日。
前一天晚上我在店里收拾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就一个双肩包加一个行李箱。
双肩包里塞了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两本宋导布置的预习材料。
行李箱里是换洗衣物和萱姨塞进来那堆“生存物资”——八宝粥、压缩饼乾、润喉糖、芦薈胶,外加她后来又追加的一瓶维生素片、一包板蓝根冲剂,还有一双她觉得我现在穿的那双“底太薄了走多了脚疼”的运动鞋。
行李箱的拉链差点合不上。
“你这是让我去实训还是去逃荒。”我蹲在箱子前面跟拉链较劲。
萱姨站在旁边,双手抱著胸,居高临下地看著我的狼狈相,嘴角往一边歪著。
“你嫌多?行,维生素拿出来。”
“那不行,这个有用。”
“板蓝根拿出来。”
“万一感冒呢。”
“那苏予乐来来来,你告诉老娘这哪个多余。”
“……鞋。”
“鞋怎么了?你脚上那双破帆布鞋,底都磨平了,走一天路第二天脚板准起泡。我在老街站了十几年摊,这事我比你清楚。”
我闭嘴了。把衣服重新叠了一遍,压实,拉链勉强拉上了。
“好了吧,都听你的。”
她没答话。
目光落在行李箱上,停了两三秒。然后她走到冰箱跟前,打开门,弯腰在里面翻了翻。
“喏,这个也带上。”
一盒自製的滷蛋。保鲜盒装的,上面贴了张便利贴,是她的圆体字:“冷藏,三天內吃完。”
“你什么时候滷的?”
“下午你去学校办手续的时候。”她关上冰箱门,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別浪费了,我用心弄的呢。”
我把保鲜盒塞进双肩包的侧兜。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比平时安静。
平时她睡前要折腾一阵——翻手机、涂护手霜、嘟嘟囔囔地盘点第二天要做的事。今天什么都没干。
关了灯就钻进被子里,背对著我,缩成一小团。
我从后面贴过去,手臂搭在她腰上。
她没推开。也没往这边靠。就那么静静地躺著。
“萱姨。”
“嗯。”
“明天早上我坐七点半的高铁。”
“我知道。”
“那么早,你不用送我。”
“瞧你脸大的,我本来也没打算送。”
沉默了一会儿。
“萱姨。”
“死冤家,你今晚话怎么这么多。”
“睡不著。”
“数羊。”
“数了。数到三百多把自己数烦了,数著数著就想你了。”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对著我。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呼吸打在我的锁骨上,热热的,带著牙膏的薄荷味。
“苏予乐。”
“嗯。”
“你走了之后,我打算把店里那面墙刷一下。那个顏色我早看不顺眼了,太素。”
“刷什么色?”
“还没想好。可能暖一点的。杏黄,或者奶咖。”
“奶咖好看。”
“嗯。”
她说著说著,声音就低下去了。低到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散在枕头的褶皱里。
过了几秒,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了我的手。五指插进来,扣紧了。
没有別的话。
掌心贴著掌心,指节扣著指节。两个人就这么躺著,谁都没再开口,直到我听见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著了。
……
早上七点。
我拎著行李箱从休息室出来。萱姨已经在吧檯后面坐著了。
她换了件乾净的白衬衫,头髮扎了个马尾,脸洗过了。妆没化,就涂了层隔离。眼睛底下有一圈浅青。
吧檯上摆著一杯热牛奶和两个煎蛋。
“快点吃,一会凉了。”
我坐下来吃。她靠在吧檯旁边看著我,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吃到一半我抬头,她扭开了视线。假装在看墙上的价目表。那张价目表是她写的,每个字什么位置她闭著眼都能说出来,有什么好看的。
“我走了奥。”
我站起来,把牛奶杯端起来一口喝完。她从裤兜里把手抽出来,帮我把双肩包的带子理了理。
“等会,拉链没拉好。”她把侧兜的拉链往上拽了拽,手指在拉链头上多停了一秒。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昂。”
“好的。”
我拉著行李箱走到门口。推开玻璃门。早晨的阳光从街对面的楼顶上斜过来,打在脸上是温的。
“苏予乐。”
我回头。
她站在吧檯后面,没有跟过来。隔著半个店面的距离看著我。白衬衫领口微敞,马尾垂在肩头。表情没什么特別的。就是嘴抿著,比平时紧一点。
“嗯……路上,呃……少吃辣。”
“知道了。”
我走了。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门上掛著的铃鐺晃了两下,“叮——叮——”。
我没回头。
因为我知道,如果回头,我就走不了了。
……
高铁站在市中心偏北。七点半的车次,六点五十到,安检排队十分钟,进站之后在候车厅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
手机响了。
王大伟:兄弟你到了没?我在7號检票口
我:到了
王大伟:李林清那货还在路上,说是睡过头了
我:张明月呢
王大伟:早到了,比我还早,正在用湿巾擦候车厅的座椅。
我:……嘖。
我拎著行李走到7號检票口。王大伟坐在一排蓝色塑料椅上,怀里抱著一个鼓囊囊的书包,嘴里叼著半截肉包子。
“来了?”他含混地招呼了一声,包子渣掉了两粒在裤子上。
张明月坐在他隔壁两个座位——中间空了一个,大概是为了保持安全距离。他面前的座椅扶手上搭著一片湿巾,刚擦过的表面还带著水痕。
“你把你屁股底下那个也擦了?”我问。
“那当然,不然我能坐啊。”张明月推了推眼镜,语气理所当然得很。
李林清是最后一个到的。检票前三分钟,他拖著个行李箱从扶梯上连滚带爬地衝下来,t恤反著穿,头髮还支棱著。
“我操——差点没赶上——”他弯著腰喘气,手撑在膝盖上。
王大伟看了他一眼:“你那衣服里外穿反了。”
“啊?”李林清低头看了看,“算了不管了,上车再换。”
四个人上了车。我靠窗,王大伟靠过道,对面是张明月和李林清。
车动了。站台开始往后退。江海市的天际线从车窗里一帧一帧地往后拉,高楼、路桥、远处的烟囱、再远处的山。
我掏出手机,给萱姨发了条消息:上车了,萱姨。
她回得很快。一个“好”字。
然后又发了一条:滷蛋別忘了吃。
再然后: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最后一条:算了你发消息也行。
我盯著这几条消息看了半天。
王大伟凑过来,瞄了一眼我的屏幕。
“你萱姨?”
我把手机收了。
“你这齣门跟上战场似的。”他嘬了一口从包里掏出来的酸奶,“一个月又不是一辈子。你萱姨那么厉害的人,一个人看店有什么搞不定的。”
“我知道。”
“那你愁什么脸?”
对面的张明月抬了下眼皮,没说话,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隔著过道递给我。
我看了看那包纸巾。
“干嘛,我又没哭。”
“我看你那样像是要哭。”张明月面无表情地说。
李林清在旁边已经把t恤翻过来了,正对著车窗玻璃当镜子理头髮。
“兄弟们,实训那个地方好玩不?有没有好看的妹子?”
“你能不能有点追求。”王大伟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追求女生就是我最大的追求。”
“你追到过几个?”
“目前……嗯,还没有,但是我的理论储备很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