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送她们去机场。
说是“送”,其实就是从客栈走到古城口,看著她们上了网约车。沈曼拉著行李箱走在最前面,墨镜往上一推,转身冲我挥了挥手。
“乐乐!三天后回来请你沈姨吃大餐啊!”
“行。”
沈清秋走在中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最后点了一下头,上了车。
萱姨走在最后。
她今天又穿回了那件红色针织衫,鸭舌帽反扣著,露出光洁的额头。凉鞋换了双运动鞋——大概是考虑到机场路远。
走到车门边她停住了。没转身。
“苏予乐。”
“嗯。”
“那套內衣是奶白色蕾丝的。”
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窗摇下来,她从里面探出半颗脑袋,鸭舌帽的帽檐在阳光下投了一小块阴影。
“你好好表现。”
车门关了。网约车沿著古城外的公路拐了个弯,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原地目送了很久。久到旁边卖饵块的大姐问我要不要来一份。
“不要。”
“小伙子,刚才那个红衣服的是你女朋友吧?长得真俊。”
“嗯。”
“那你还愣著干嘛?追啊。”
“追不上了。她坐飞机。”
大姐笑了。翻了个饵块。
……
回到青年旅舍的时候,走廊里撞上了宋青。
她穿了件白色短袖——罕见地没穿西装外套,大概是大理的温度让她的职业装终於妥协了。但包臀裙没换,走路的时候“咔噠咔噠”的声音依旧精准。
看到我从楼梯口冒出来,她的脚步顿了一拍。
“苏予乐。”
“宋导。”
“你那天下午到现在,跑哪去了?”
我张了张嘴。
糟了。
那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之后,晚上是要回旅舍签到的。我在客栈陪萱姨聊到天亮,这个茬给忘得一乾二净。
“我——”
“你不用编。”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边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翻过来看我,“我已经帮你批了假。”
我愣住了。
“什么?”
“那天晚上点名的时候你不在。王大伟支支吾吾说你出去了。”她把手里的文件夹换了个姿势夹著,“我就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你萱姨来了。”
这回我是真愣了。
宋青看著我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种“我早猜到了你还在这装”的瞭然。
“上次你跟我说申请调批次是因为店里合伙人需要人手。后来实训延长了,你脸上那个表情活脱脱就是世界末日。然后你又跟我打听大理的事。苏予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宋导,你这个推理能力——”
“干辅导员的,看学生比看教案准。”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你萱姨走了?”
“嗯,刚走。”
“那你回来了就好。后天要走,到时候有个集体合影,別再跑没影了。”
她转身往走廊那头走。粗跟高跟鞋的声音规律地敲著。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萱姨对你確实好啊,好好珍惜。”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到走廊里的回音都没接住。
“嗯。”
“行了,去洗把脸。你眼圈发青——昨晚没睡好吧。”
“聊天聊到四点多……”
“你们是有多少话说。”
她走了。高跟鞋的咔噠声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梯那头。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呆了两秒。宋青这人,你说她冷吧,她帮你批假连原因都不问;你说她暖吧,她从头到尾没给你一个多余的好脸色。所以很多人称她为“冰雪精灵”,我觉得还是很符合的。
回到房间。王大伟趴在床上啃麵包,见我进门,咬著面包含含糊糊地说:“兄弟你可回来了。宋导点名我差点没扛住。”
“你跟她怎么说的?”
“我说你拉肚子去诊所了。”
“……拉肚子?”
“我紧张嘛,一时编不出別的。宋导看了我一眼我腿就软了。后来她说行了我知道了,直接给你划了请假。”
“谢了。”
“谢什么谢,你请我吃顿烧烤就行。”他吞下最后一口麵包,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对了,到时候在古城门口拍集体照。方老师刚在群里通知的。”
“嗯。”
“你真整宿没睡?”他上下打量著我的脸,“嘖嘖嘖,你这眼圈,跟被人揍了一样。”
张明月从上铺探下来,手里拿著一块湿巾,擦完手之后递给我一支眼药水。
“滴两滴。充血了。”
“你包里什么都有是吧。”
“常备药品而已。不充分准备是不行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完就缩回去了。
李林清从走廊外面躥进来,浑身是汗,篮球抱在腋下。
“你们猜我刚才在球场看到谁了?陈婉!她竟然也在看打球!她是不是——”
“她不是来看你的。”王大伟、张明月、我,三个人异口同声。
李林清的表情呆滯了一秒。“你们这也太默契了。”
……
古城南门外的广场上。
三十个人站了三排。前排蹲著,中排站著,后排踩在台阶上。方老师举著手机当三脚架——因为他嫌专业摄影师拍得太死板。
“来来来,自然一点,別绷著脸。你们不是拍毕业照。”
王大伟挤在我左边,右边是张明月。李林清站在后排,高出一个头。
拍了三张,方老师都不满意。“后排左边第三个同学,你別闭眼行不行?”
那个同学委屈得很。“老师我没闭,我眼睛小。”
最后拍了七八张才过关。方老师翻著看了看,点了点头。“行了,晚上发群里。”
散了之后宋青走过来,站在刚才拍照的位置上看了看背景。苍山在远处横著,洱海的方向泛著银光。
“景色不错。”她说。
“宋导你要不也拍一张?”不知道哪个女生喊了一嗓子。
宋青摆了摆手。“不用了。”
“宋导拍一张嘛——”好几个人开始起鬨。
她推了推眼镜,站在那片苍山的背景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快门按下去的时候,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了一缕。
回看照片的时候,我瞄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