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变得平淡起来。
新店开业后第二个月,我就养成了一个坏毛病——每天打烊后翻帐本的时候嘬牙花子。
前一个月的数据是漂亮的。
试营业当天爆了一波——大学城的学生们多少有点从眾心理。
第三天的时候日流水衝上了两千八。第五天稍微回落,但也稳在两千出头。
然后到了第二个月开始。
一千四。
一千一。
八百七。
今天。
六百三。
我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手指头戳著那些数字,感觉像在给一个心臟骤停的病人做胸外按压——有反应,但越来越弱。
“怎么了?”萱姨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著一杯热牛奶,额前的碎发还是湿的——她刚洗完头,浴袍都没换。
我把帐本合上。动作太快,封面的风把桌上一片花瓣吹到了地上。
“没怎么。”
“没怎么你嘬什么牙?”
这女人的耳朵是雷达。
“就是……”我揉了揉后脑勺,斟酌了一下措辞,“最近流水往下掉。”
萱姨把牛奶往桌上一搁,胳膊拄著台面,歪著头看我。浴袍的领口垮了一点,露出一截锁骨。
“往下掉多少?”
“从两千八掉到六百三。”
她没说话。弯腰从桌底下把帐本捞出来翻了翻。翻的时候眉头一寸一寸地拧紧——她看数字的表情和看体重秤的表情是同一个。
“正常。”
“正常?”我有点不服,“开业才两个多月就腰斩了还正常?”
“第一波吃的是新鲜感。”她合上帐本,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新店嘛,第一周都是虚火。周围三公里的人该好奇的都好奇完了,该来拍照的也拍过了。你看老街那家店,我刚开头的时候那半年还不是一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老街那家不一样。”
“哪不一样?”
“老街有景。”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是一条四车道的马路。对面是一栋掛著led招牌的快递代收点,旁边是一家麻辣烫,再旁边是一家列印店。更远处是传媒大学的围墙,围墙上贴著一排考研培训班的gg。
山呢?
水呢?
那棵歪脖子树呢?
什么都没有。
老街的花店门口对著群山、对著平原、对著那棵萱姨吐槽了十年的歪脖子树。
沈清秋说那叫“借景”——园林设计里最高明的手法。
有了景,人就愿意坐下来。坐下来就喝茶。
喝茶就买花。
一条链子串起来的。
可这里——你让人对著快递代收点喝茶?
对著麻辣烫的排风扇闻花香?
“你在发什么呆?”萱姨从后面走过来,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
她个子比我矮,得踮脚。
踮脚的时候浴袍下摆往上缩了一截。我余光瞟到了一双光脚。
脚趾漆了淡粉色的甲油。
收回目光。
“我在想怎么把客人留住。”
“你之前在老街搞的那个『爱人如养花』不也可以嘛。”
“搬了。”我指了指店门口那块黑板,“这段两天签了六对。但后来三天只加了一对。”
“为什么?”
“刚开始我还瞄准的目標用户是学生,但老街那边的客人,大多是居民,二三十岁、三四十岁的夫妻和情侣。他们有耐心,也捨得花时间养东西。这边几乎全是大学生。大学生的恋爱——你知道的。”
萱姨沉默了一拍。
“上个月领养风信子的那对,男的已经在朋友圈晒新女朋友了。”我补了一刀。
“好嘛。”萱姨从我肩上收回下巴,“那你有没有什么新点子?”
“还没想出来。”
“那就慢慢想。急什么。”
“我不急。我是著急。”
“急和著急有什么区別?”
“急是心態,著急是状態。我心態没崩但状態很差。”
萱姨伸手在我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正好拍在我那个已经长好了的疤上,说是拍不如说是摸。
“你少跟我掉书袋。”
“这不是掉书袋,这叫精准表达。”
“再精准表达我再给你一下。”
我老实了。
她转身去厨房倒掉凉了的剩奶,走了两步折回来。
“苏予乐。”
“嗯?”
“你以前在老街想出『爱人如养花』的时候,是先有了人,还是先有了主意?”
我想了想。
“先有了人。那天有个男的捧著花出去找他老婆。我看到那个画面——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那就对了。”萱姨拧著湿头髮往后面走,脚底的凉拖啪嗒啪嗒的,声音越走越远,“你坐在店里盯著帐本是想不出东西的。去外面走走。看看这附近的人都在干什么,需要什么。灵感不在帐本里——在人堆里。”
她钻进臥室关了门。
我站在落地窗前又看了一会儿。
对面麻辣烫店门口的排风扇“嗡嗡”地转,油烟味隔著玻璃都能闻到。
一个背著书包的女生路过花店,低著头看手机,连头都没抬一下。
我拿起手机,翻到备忘录。
上面写著三行字,是我这两天想的方案——
“方案一:门口搭拍照区,网红打卡。”
划掉了。隔壁那家奶茶店三个月前就搞了,现在那面墙已经褪色了,没人拍了。
“方案二:鲜花订阅制,按周送花。”
也划掉了。大学生一周的生活费大部分人也就一千出头,谁每周花几十块订花?
“方案三:……”
第三行是空的。
我把手机扔在吧檯上,坐回高脚凳。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问题——老街有山可借,这里借什么?
借什么?
……
第二天中午。
我去了趟传媒大学门口。不是去找灵感——是去给萱姨买她馋了两天的烤冷麵。
买完正往回走,手机响了。
沈曼。
“餵?”
“苏予乐!”她那个嗲到发腻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你姨我今天心情好,准备驾临你那个小破店视察一下,在不在?”
“在。你什么时候到?”
“二十分钟。哦对了,你那有吃的吗?我没吃午饭。”
“有烤冷麵。”
“什么玩意儿?”
“烤冷麵。传媒大学门口那家,七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苏予乐,你知道我上一顿午饭吃的是什么吗?日料。人均八百。你现在跟我说七块钱的烤冷麵?”
“那你別来了。”
“谁说我不来了?给我加个蛋!”
掛了。
二十分钟后,一辆保时捷停在花店门口。沈曼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门口有三个男生同时扭了头。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吊带裙,外搭薄款西装外套,波浪卷鬆鬆地搭在肩头。墨镜是那种巨大的飞行员款,遮了半张脸。
剩下的半张脸——红唇、尖下巴、锁骨——足够让那三个男生的脖子维持九十度转角超过五秒钟。
“来了?”我站在门口。
她摘下墨镜,上下打量了一圈店面。
“嗯。生意比我想像的强点,看样你没给你萱姨家產败光了。”
“承蒙您夸。”
“烤冷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