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我说。
她转过身跟著周函走进了里间。布帘落下来。
沈曼把腿换了个方向翘著,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函是真有本事。她做的婚纱在江海圈子里是排得上號的。一件定製款,起步价六万。我今天订的这个系列,八万八。”
“你花这个钱——”
“我乐意。苏怀萱这辈子就结这一回。她对自己抠成那样,穿个两千块的婚纱她都嫌贵。我不出手谁出手。”
“……谢了,沈姨。”
“少跟我煽情。你小子要是以后敢对不起她,八万八的婚纱我让你一口一口吃了。”
里间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比周函说的多了五分钟。
先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姑娘。扎著马尾辫,穿著工作室的围裙,手里拿著本记录本。看到我和沈曼坐在外面,她走过来,脸上带著没藏住的惊嘆。
“你们是苏女士的家人吧?”
“怎么了?”沈曼问。
那姑娘翻著记录本,语速很快:“我在周老师这实习三个月了,量过不少客人。苏女士的数据——胸围八十六,腰围六十二,臀围八十八。这个三围比例,真的是我量过最標准的。而且她皮肤状態特別好,量臂围的时候我近距离看的,手臂內侧的皮肤跟二十多岁的人没差別。周老师在里面都说了一句这个底子做什么款都是加分。”
沈曼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看见没,你老婆值八万八”。
实习生又说了一句:“苏女士说她四十了——我真的完全看不出来。”
萱姨的声音从布帘后面传出来:“你们在外面嘀咕什么呢?!”
实习生吐了吐舌头,赶紧把记录本合上溜了。
又过了十分钟。周函先撩开帘子走出来,站到一边。
然后萱姨走了出来。
——白色的缎面,极简的裁剪。一字肩的设计,把她的锁骨和肩颈线条完整地暴露出来。收腰收得极致,面料服帖地裹著她的腰身,没有一毫米的多余。裙摆从臀线以下微微散开,不是那种夸张的蓬蓬裙,是带著自然垂坠感的鱼尾过渡。裙尾拖了不到一米,扫在原木地板上。
她的头髮还是那个鯊鱼夹盘著的样子,没有任何珠宝首饰。但白缎衬著她的皮肤,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白被放大了好几倍。
沈曼的瓜子掉在了地上。
我的手停在半空——原本在翻手机的。
萱姨站在落地镜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表情很复杂。嘴角有一点抑制不住的弧度——是女人看见自己很美的时候那种本能的窃喜。但眼神还是有躲闪,不太敢往我这边看。
“这个版型不用改。”周函在旁边说,很克制地微笑,“標准样衣穿上去就是对的。苏女士的身材,是面料的最佳载体。”
沈曼从沙发上弹起来,绕著萱姨转了一圈。
“苏怀萱!”她的声音拔高了,“你对得起你的脸吗?你天天穿那些破t恤牛仔裤,暴殄天物啊!你看看你穿上这个——你看看——我操我当年怎么没追你——”
“你说什么疯话。”萱姨扯了一下裙摆,背对著落地镜,但视线从侧面偷偷瞄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好看不好看?”沈曼问我。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萱姨面前。她终於抬头看我了,耳根红透了,下巴微微扬著,眼睛里有一点挑衅——是那种“你倒是说句话啊”的催促。
“好看。”我说。只说了两个字。
她的肩膀鬆了下来。嘴硬地撇了撇嘴。
“就这样吧。一件够了。不试別的了。”
“才一件!”沈曼急了,“我预约了三套让你选——”
“这件就行。”萱姨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声音放轻了,“够了。”
周函在旁边点头:“那我按这个版定面料。工期大概三周。最后一次试穿的时候再微调细节。”
萱姨转身往里间走,准备换回自己的衣服。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凑到我耳边。
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你真觉得好看?”
“不骗你。”
她嘖了一声,裙摆扫过我的裤腿,走了。
……
第二天一早,萱姨破天荒地比我先起。
我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衣柜前面翻东西了。拉开的三个抽屉里,衣服被她扒拉得横七竖八。
“干什么呢?”我趴在枕头上,嗓子还是哑的。
“找你那件灰衬衫。”
“哪件?”
“就上个月沈清秋买给你那件。领子有暗纹的。”
“最右边那格。”
她翻了两下,找到了,拎出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然后又从另一个抽屉里摸出一条深蓝色的西裤。
“今天不是去试西服吗?你总不能穿个大裤衩进去。好歹穿得像样点,方便人家比对版型。”
我撑著胳膊坐起来。“你倒是上心。”
“我上什么心了。”她头也不回,“你昨天陪我去了,今天我当然陪你去。礼尚往来。”
嘴上说礼尚往来,手底下的动作可不像客气。她把那件灰衬衫的每一粒纽扣都检查了一遍,发现第三颗有点松,当场拿了针线盒出来,坐在床沿缝了三针。
“你到底起不起?”她把线头咬断,“预约的是十点半。沈曼说那家裁缝是个老头,规矩大,迟到不候。”
“沈曼也去?”
“她说不去。但我估计她会出现在门口。那个人的嘴跟拉链一样——说关关不住。”
我洗漱穿衣服的时候,萱姨在旁边盯著。
不是隨便扫一眼。是真的盯著。
我扣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她走过来,把我手拨开。
“你这扣法不对。最上面那颗不扣,领口要鬆开一点。你又不是去参加葬礼。”
她的手指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指腹擦过我的锁骨。
“裤子塞进去。”她又说。
我把衬衫下摆塞进西裤。她退后一步,歪著头审视了三秒。
“还行。”
“还行是多少分?”
“及格。走吧。”
出门前她自己也换了衣服。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乾乾净净的,扎进了一条高腰的卡其色休閒裤里。帆布鞋,头髮编了个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打扮得清清爽爽。没刻意。但那种不刻意本身就很好看。
西服裁缝铺在新城区老巷子的尾巴上。门面不大,招牌是手写的繁体字——“锦合號”。木门推开有股老式缝纫机油的味道。
老头姓钱,六十多岁,花白头髮,戴一副老花镜,掛在鼻尖上。见我们进来,从柜檯后面站起来,先看的不是我——是萱姨。
“新娘子?”
“是。”萱姨回答得乾脆。
钱师傅点点头,目光转到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种扫法跟昨天周函看萱姨很像——职业性的,在脑子里拆解你的骨架比例。
“个子可以。肩宽够。就是瘦了点。年轻人不吃饭?”
“吃。”我说,“吃得不少。”
“那是长身体的阶段少了。”钱师傅拿了软尺出来,“过来站好。”
萱姨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