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机里播完了一段交通路况,开始放歌。我嫌太吵,换了两个台,不是卖保健品的gg就是撕心裂肺的网红神曲。
我索性把收音机关了,拿手机连上车载蓝牙。翻了翻常听的歌单,手指停在一首歌上面。
“放什么?”她被安静的车厢氛围弄得有些睏倦,偏过头看著我的手机屏幕,声音软绵绵的。
我没回答,直接按了播放。
一段乾燥的、粗糲的、带著公路灰尘味的吉他前奏从车载音箱里流淌出来。
是朴树的声音。
她听了两秒,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这首歌……好久没听了。”
“有多久?”我顺势把右手越过中央扶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凉,被我温热的掌心一包裹,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去,却被我强行扣住,十指交缠。她象徵性地挣扎了一下,也就隨我去了。
“你上高中的时候吧。”她任由我牵著,目光投向窗外,“那时候你们学校开秋季运动会,广播站天天循环放这首。我去给你送饭,你在操场上跑三千米,我就站在铁丝网外面听了一耳朵。”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被我牵著的那只手放在两人中间,另一只手臂搭在车窗框上。风把她的袖口吹得鼓鼓的。
朴树的嗓子並不算漂亮。沙沙的,哑哑的,像嗓子眼里卡了一撮砂纸。但他唱的那些词——关於前行、关於跌倒、关於在无数条岔路口停下来又重新迈步——跟窗外飞速退去的国道风景,严丝合缝。
他唱跨过山和大海,唱穿过人山人海。
他唱曾经拥有的,曾经失去的。
他唱那条平凡之路。
我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轻轻摩挲著她手背上细腻的皮肤。
窗外的田野在飞速倒退,那种绿不是城市里人工修剪出来的规矩的绿,是野生的、蛮不讲理的、从泥土里疯长出来的原始生命力。
就像我身边的这个女人,像野草一样坚韧,硬生生把我从臭水沟边拉扯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萱姨没说话。她看著窗外,手肘枕在车窗边缘。风把她马尾的发梢吹到了车厢里面,扫在我的手臂上,痒痒的。
歌走到中段。朴树的声音突然往上拔了一度,那是种不管不顾的、破碎的嘶吼——关於挣扎、关於迷路、关於跌进泥坑再爬出来浑身是伤地继续走。
“我想起一部电影。”我打破了沉默。
“嗯?”她转过头,狐狸眼里带著询问。
“名字我记不全了,是一部公路片。只记得主角们开著一辆破车,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狂奔。后视镜里是漫天的尘土和被甩在身后的旧日子,挡风玻璃外面是没有名字的远方。”我捏了捏她的指尖,“那时候你看完电影问我,乐乐,你以后长大了想去哪?”
她似乎也想起来了,眉眼柔和下来:“你当时怎么说的?”
“我说,去哪都行。只要萱姨跟著。”
她“哧”地笑了一声,带著点鼻音:“你那时候才多大点,就知道花言巧语。在那条破街上骑个破电瓶车,两条巷子你骑了四年都没骑出去,还远方呢。”
“那不一样。”我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两条破巷子里有你。现在,这辆车上也有你。你在哪,我的远方就在哪,到时候我们可以买一辆房车,带著朋友们,我们一路唱歌,一路向西,走到中国的最尽头。”
她被我直白的话烫了一下,耳根微红,没接茬。手指在车窗框上不自在地敲了两下,节奏恰好跟歌里残存的尾音合上了。
歌播完了。蓝牙自动切到下一首,是一段不认识的流行情歌。我伸手把音量调低,不忍心破坏此刻的静謐。
路过一个国道边的便利店时,我靠边停了一下车。
“去买瓶水,刚才……出汗太多,有点渴。”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脚刚沾地,她整个人明显晃了一下,扶著车门才站稳。
我心疼地想要下车扶她,她却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用口型骂了句“小王八蛋”,然后强撑著气场,步伐略显僵硬地走进了便利店。
没过一会,她拎著两瓶冰水和一包薄荷糖回来了。坐进副驾驶,把其中一瓶扔进我怀里。
“渴不渴?”
“还行。”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她拧开自己那瓶,仰起头灌了两大口。水珠顺著她的嘴角滑下来,流过修长的脖颈,最后隱没在t恤有些松垮的领口里。我喉结忍不住滚了一下,赶紧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前面那条路走过没?”她没察觉我的异样,指著加油站出口右转的一条岔道。路面很窄,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和三四米高的水杉树。
“没走过。”
“那就走走看。”她语气隨性。
我把方向盘拧过去,车子拐进了那条无名的岔道。
岔道上几乎没有车。偶尔有辆农用三轮车从对面突突突地开过去,车斗里装著半人高的绿皮西瓜。水杉的影子铺在柏油路面上,一段明一段暗,车子穿行其间,像是在过一卷旧胶片电影。
开了大约十分钟。路右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不算太大的空地。
空地上搭著几顶帐篷,顏色杂七杂八的——橙色的、蓝色的、还有一顶看起来很专业的墨绿军用帐篷。几辆沾著泥巴的山地自行车歪歪斜斜地靠在树下,两棵树之间还拉著一条被太阳晒得褪色的横幅:青年户外营地·欢迎扎营。
“这什么地方?”我踩下剎车,减速慢行。
萱姨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营地里稀稀落落有几个人。两个年轻男孩正蹲在地上折腾一个卡式炉,半天没点著火,正对著打火机发愣。一个扎著丸子头的女生坐在摺叠椅上刷手机。还有一只黄色的田园犬趴在帐篷的阴影里,舌头耷拉著,热得不想动弹。
“停一下。”萱姨拍了拍中控台。
我把车靠边停稳,熄火。
“我们后备箱是不是还有两把摺叠椅?”她转头问我。
“有。上次沈姨买露营装备非要硬塞给我们的。”
“拿下来。坐车坐得腰酸,我想去外面透透气。”她捶了捶后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