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来的时候,营地里那两个男生终於把火点著了。
卡式炉上冒出蓝色的小火苗,两个人当场击掌,兴奋得像中了彩票头奖。
坐在摺叠椅上看手机的女生头都没抬。大概就是这种配置——两个手忙脚乱的男生负责製造热闹,一个女生负责无视热闹。天底下的年轻人都一个德性。
“哎,你说。”萱姨忽然开口。
“嗯?”
“你二十二。我四十。”她停了一下,好像在心里算了算,“再过二十年。你四十二,我六十。”
她说这些数字的时候,语气跟报菜名差不多。“今天白切鸡,明天清蒸鱼,后天红烧肉”,就是那种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係的事。
但她的手指,在矿泉水瓶的標籤纸边缘来回摩挲著,塑料膜被她揉出了两道细细的摺痕。
“然后呢?”我问。
“然后你四十二岁,还正当年。”她说,“我六十了。老了。”
“你想说什么?”
她没直接回答。两只脚在枯叶上蹭了蹭,帆布鞋底的纹路把枯叶碾碎,发出细微的脆响。声音很小,但在这片安静里听得很清楚。
“我今天在试衣间里——”她顿了一下,“换那件红裙子的时候,照镜子。灯打得很亮,打得很准,什么都藏不住。我看见自己眼角有两条纹。很细。但是有。”
她说完,没有抱怨,也没有惋惜。只是陈述。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
“你这叫鱼尾纹?”我说,“你去查查医学定义,人家白纸黑字写的,五十岁以后才叫鱼尾纹。你那叫笑纹。是笑出来的,不一样。”
“你少糊弄我。”她没生气,但眉头轻轻压了一下,“我知道自己长什么样。现在还能撑。但时间这东西,不跟人商量。”
我往她那边转了半个身子。椅子的铝管腿在硬地面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刮擦。
“萱姨。”
“嗯。”
“你在怕什么?”
她低著头,那层塑料標籤被她揉得越来越皱,两道摺痕变成了四道。
“我不怕。”她说,声音不大,但篤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就是有时候会想。”
“想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帆布鞋在枯叶上又蹭了蹭。
“想以后你四十多的时候,”她说,“出去谈生意也好,参加什么场合也好,身边站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人家问——”
她停了一下。
“人家问,这是你妈吧。”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语气依然是平的。但我听见了她真正想说的那句话。
她不怕別人的眼光。她怕的是有一天,她配不上我了。怕她的老,会变成我的拖累。怕那个从臭水沟边把我捡回来的女人,有一天变成一个需要我来搀扶的老太太,而我正当壮年,漫长的路还在前面铺著。
我坐在那里,有一秒钟没有说话。
只有一秒钟。
然后我说:“那我说是我老婆。”
她抬起头,用那双保养得好、却藏著一点疲惫的狐狸眼看了我一眼。
“你说得倒轻鬆。”
“因为本来就轻鬆。”
我伸手过去,把她揉皱的矿泉水瓶標籤纸一点一点地摁平,顺带把她的手握住了,扣进我的掌心里。她的手指微凉,我的掌心很热,两只手叠在一起,温度慢慢往中间走。
她看著我们叠在一起的手,没说话。
“你看那民政局大姐,”我说,“人家二话没说就给盖了章。你看沈曼,她巴不得你比她年轻二十岁,这样她自己显得年轻。你看——”
“你少拿你妈举例。”她打断我,“她巴结我,那是怕我不伺候她。”
“好,那我举我自己。”
我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开,放在我的手心里。那只手,关节细,指节长,皮肤白,养了二十多年的花,却没有一块老茧。
“这只手,”我说,“十八年前,从臭水沟边上把我拎起来。二十二年后,在民政局柜檯前,握著我的手走出来的。”
我停了一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进我的拳头里,握紧。
“戒指还没买。但这只手,早就是我的了。”
她愣了愣。
那双眼睛,在水杉树筛下来的细碎阳光里,比平时亮了一点点。
然后她把头偏开,去看远处营地里那两个男生。
“没交换戒指。还没买。”她嘴硬,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度。
“改天买。”
“买什么买,浪费钱。”
“你是不是天生的反骨。”我嘆了口气,真心实意的那种,“给你花钱你嫌浪费,给你好东西你嫌折腾,夸你漂亮你说眼角有纹。你一天到晚跟自己过不去,你累不累?”
她被我一连串堵了回去,嘴巴张了张,没找到能接上的话。
最后,她抽回手,在我膝盖上拍了一下。不疼,是那种赌气式的、没有目的的拍,像只猫在闹脾气。
“你最近嘴越来越贫了。”
“跟你学的。”
“少往我身上赖!”
风把营地里卡式炉上煮东西的味道吹过来。闻著像方便麵。那两个男生已经开始往锅里加火腿肠,切得歪歪扭扭,厚薄不一,大小悬殊,最小的那片差不多只剩一个硬幣的尺寸。
萱姨看了两眼,用一种堪称专业的眼光评价道:“那根火腿肠切得跟狗啃的一样。”
“你要不要过去教他们。”
“不去。”
“为什么?”
“因为坐在这比较舒服。”她把身体往摺叠椅里缩了缩,找了个更懒散的姿势,腿往前伸,帆布鞋的鞋带还是松著的,也不系,就那么趿拉著,“好久没这样坐著发呆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干,就坐著。”
確实好久了。
花店开了两家以后,日子变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早上起床、出门、理货、接单、配花、发货、对帐、清洁、关店、回家。中间偶尔有沈曼衝进来搅局,偶尔有沈清秋打电话聊项目,偶尔有安然发来一长串需要拍板的採购清单。每一天都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一个完整的发呆的间隙都找不到。
现在坐在这棵水杉树下面,头顶的树冠密得遮住了所有毒烈的阳光,风是温的,地上的枯叶是乾的,远处是两个还没长大的年轻人在围著一口小锅瞎折腾。
什么都不用干。
不用算今天的订单量,不用核对花材採购价,不用跟物流公司打电话扯皮,不用担心明天的冷链有没有按时到港。
就这么坐著。
我低头看著她。她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睫毛静静地垂著,侧脸在树荫的碎光里一明一暗。那两道她自己说“很细但是有”的眼角纹,在这样的光线里,根本看不见。
只看得见一个女人,坐在水杉树下,什么都没想。
营地里飘来一股滚烫的方便麵香气。
她吸了吸鼻子,眼皮没抬。
“闻著还挺香的。”她说,声音软,带点困意。
“要去蹭一碗吗?”
“不去。”
“为什么。”
“因为蹭別人的,不如自己的。”她把身体往椅子里再缩了缩,比刚才更懒,“回家我给你煮。”
我没说话,也没笑。
就把她的手从扶手上拿起来,重新握进我的掌心里。
两把摺叠椅。两瓶矿泉水。一棵水杉树。一只鬆了鞋带懒得系的帆布鞋。
够了。
比够了还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