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看的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丫头片子,想拿我们当免费模特?”她敏锐地抓住了事情的本质。
“人家是免费给我们拍。”我忍不住纠正她。
“废话!那也叫占我们便宜!”
她冷哼一声,市井老板娘的精明瞬间占领了高地,算盘在心里打得噼里啪啦响,“这种独立摄影师拍的东西,版权归她。她拿著我们的脸、我们的故事去参赛拿奖,名利双收!我们就落几张照片。你算算,到底谁占便宜?”
苏老板算帐的本事,永远这么清醒透彻,一针见血。
“那你的意思是,不拍了?”我憋著笑,试探著问。
她把手机往我怀里一扔,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然后从床上爬起来,光著脚走到窗边,去扯昨天晚上洗乾净掛在那里的旗袍。
“谁说不拍了。”
她一边往身上套著那件因为手洗而略微有些发皱的重磅真丝旗袍,一边斜著眼看我。
“免费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去影楼拍一套最便宜的婚纱照,也得万把块钱呢!那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她理直气壮地说道,“她愿意免费拍,咱们能省下一大笔钱,这钱拿去进货不香吗?”
“去!你现在就给她回消息。”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指著我,发號施令。
“告诉她,我们包她吃住。但是,照片我们要全底片!而且合同里得写清楚,照片只能放在她自己的作品集里,绝对不许拿去做商业宣传赚钱。要是敢拿老娘的脸去接gg,我拿剪刀剪了她!”
她三下五除二把手工盘扣系好,动作麻利地將长发隨意挽成一个髻,用一根铅笔固定住。然后理了理开叉的裙摆。
昨天在人民路上的那种风情万种,此刻又回到了她身上。只不过这一次,在那份高贵慵懒之中,多了一点精打细算的烟火气。
我看著她那副认真的、掉进钱眼里的可爱模样,终於忍不住大笑出声。
“行,苏老板算得精,稳赚不赔。我这就回她。”
她没理我,走到简易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捧带著凉意的水直接往脸上泼去。
“苏予乐你动作快点!別磨蹭了!”
水珠顺著她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在墨绿色的真丝领口上。她一边拿毛巾擦脸,一边催促我。
“七点半我们必须赶到物流园!晚了那批碎冰蓝脱水蔫了,可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这才是属於我们俩的早晨。
没有风花雪月,没有矫情做作。
有的只是数不清的帐单、进货单,和为了几块钱利润斤斤计较的烟火日常。
但我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却觉得极其踏实。
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我的苏太太。
……
物流园的早晨永远是嘈杂的。
天刚蒙蒙亮,大货车的排气管喷著黑烟,搬运工推著地牛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跑得轰隆隆响。
空气里混杂著刺鼻的柴油味、劣质菸草味,还有各种鲜花被闷在纸箱里一夜后,散发出来的浓郁植物汁液气味。
就在这样一幅糙汉扎堆、灰尘漫天的重工业风画面里,萱姨出场了。
她没换衣服。依然穿著昨天那件价值好几千的墨绿重磅真丝旗袍,脚上踩著那双鞋头沾了灰的白色帆布鞋。
她就这么大喇喇地站在一堆堆装满鲜花的瓦楞纸箱中间。手里拎著那把用了好几年的大铁剪刀,动作利落得像个女杀手,“咔嚓”一声,熟练地挑开打包带。
她弯下腰,开叉的裙摆微微盪开,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从中抽出一支碎冰蓝玫瑰,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花瓣。
“这批货保水做得不行。”
她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转头衝著供货商发难,声音清脆透亮,盖过了周围装卸货的嘈杂。
“老李。你过来看看这花瓣边缘,都起皱发软了。你这就想按a级花的价钱给我算?当老娘第一天出来进货啊?”
老李正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刚想堆起笑脸解释,结果一抬头,看了看萱姨那张化了淡妆、明艷动人的脸,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在晨光下泛著高级光泽的重磅真丝旗袍。
老李的眼睛明显直了一下,大概是这辈子都没见过穿得像个民国军阀太太一样的女人来物流园进货,赶紧心虚地移开视线。
“苏老板。这……这大热天的,路上堵车耽搁了一会儿,冷链车温度没控制好。真不是我们故意的。”老李擦著汗,气势上已经弱了一大截。
“少跟我扯这些废话。做生意讲的是规矩。”萱姨把花“啪”地一声扔回箱子里。
她双手抱胸,下巴一抬。左手无名指上的花苞金戒在阳光下闪过一抹刺眼的亮光。
那股子市井老板娘的泼辣劲儿,配合著这身极具风情的重磅真丝,硬生生砸出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每箱扣三十块钱。不然你现在就封箱,原路退回,我找別人拿货。”
老李被逼得满脸苦笑,连连点头:“行行行。苏老板你说了算,我还不了解你,我认栽还不行嘛。”
接完货,我们把花搬回那辆破旧的星愿麵包车。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把最后一箱花推上去,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室。
萱姨坐在副驾驶,正拿出一张湿纸巾仔细地擦手。刚才搬货的时候,她手指上的那枚花苞金戒不小心沾了一点黑色的花泥。她擦得极度认真,生怕把那颗小红宝石给抠坏了。
“林鹿回消息了。”我一边打方向盘,一边看著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忍著笑说道。
“说什么了?”她头也没抬。
“她答应了你的霸王条款。说今天下午就来花店找我们,对一下拍摄方案。”
萱姨把脏了的湿纸巾扔进储物格,傲娇地哼了一声:“这丫头倒是积极。行吧,下午我去听听她能憋出什么好屁来。”
下午三点。
林鹿背著那个硕大的单反包,准时出现在萱予花房的门口。
她换了一身乾净的白t恤,一进门,看到萱姨的瞬间,眼睛立马亮得像两个探照灯。
“姐姐!你今天怎么没穿那件旗袍!”
萱姨正穿著一件沾满水渍的旧防水围裙,手里拿著水管在给刚到货的百合喷水。听见这话,她没好气地白了林鹿一眼。
“干活穿什么旗袍?弄脏了你赔啊?那可是真丝!”
她关了水管,摘下围裙掛在门后,隨手理了理头髮:“走吧,店里太乱,去后面那条街的咖啡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