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洇湿了一层,顏色深了半度,踩上去带著点黏脚的潮气。
巷子很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把天空切割成一条长长的、不规则的蓝带。
我领著宋青往里走。
老街的早晨是有声音的。
不是汽车鸣笛,也不是地铁报站,是那种细细碎碎、充满了生活质感的声音。东头张大爷家的收音机在唱评弹,吴儂软语,咿咿呀呀,调子拖得又软又长;西边周记豆腐坊的石磨开始转了,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咕嚕”声;还有谁家的高压锅在“呲呲”地响,八成是燉著蹄髈。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老街的脉搏。
“哟,小乐回来啦!”
一个尖细的嗓门从旁边的窗户里传出来。我循声望去,王婶那张敷著一层廉价珍珠粉的脸从二楼的防盗窗后面探出来。她手里拿著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下看,瓜子壳吐得满天飞。
“出息了啊,都开上奥迪了。”她那双小眼睛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又落到我身后的宋青身上,眼神里带著股子掂量货物的审视,“这位是?”
“我大学的辅导员,宋老师。”我客客气气地回答。
“哦——老师啊。”王婶把“老师”两个字咬得特別重,嘴角撇了撇,“我还以为是伴娘呢。长得真俊。萱萱可真有福气,养了这么个好儿子……哦不对,”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才想起来,一拍脑门,“现在是好老公了。这辈分一换,叫法都得改改,可別叫错了。”
那话里的刺,又密又细,扎在耳朵里不疼,就是膈应。
宋青脸上的笑容淡了半寸,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闪了一下,没说话。
我笑了笑,仰头看著王婶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听得清清楚楚:“王婶说笑了。是我有福气。能娶到萱姨,是我上辈子修来的。”
王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接茬。她乾笑了两声,又嗑了颗瓜子:“是是是,都有福气,都有福气。”
说完,她把头缩回去了。窗户“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那股子酸味。
“你们这儿的邻里关係……还挺热闹。”宋青在我身后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没回头,“大部分都跟李阿婆一样,是看著我长大的长辈。就那么一两只,喜欢在別人家门口拉屎。”
宋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巷子走到了尽头。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就立在那里。
墙皮是很多年前刷的白灰,早就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青砖。二楼的窗户框还是老式的木头,油漆掉了大半,木料的顏色都发黑了。窗户旁边,爬山虎的藤蔓顺著墙角往上爬,绿油油的叶子盖住了半面墙。
这就是我和萱姨的第一个家。
我站在这栋楼下,抬头看著那扇紧闭的窗户。
我记得,有一年夏天,萱姨花八百块钱买了台二手的窗式空调,就是那种老式的、噪音跟拖拉机似的铁疙瘩。她一个人搬不动,就用一根粗麻绳捆著,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一寸一寸地往上拽。那天下午的太阳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她汗流浹背,t恤湿得能拧出水来,胳膊上被绳子勒出好几道红印子。
我当时在楼下急得直哭,让她別拽了,等晚上我跟她一起抬。
她冲我吼:“你懂个屁!今天装不上,你晚上还得热得长痱子!给我站远点,別被砸著!”
空调装好了。装在了我的房间。她说她那间屋子朝北,不热,等明年有钱了再装。
结果第二年、第三年,她那间屋子也一直没装空调。
“苏予乐?”宋青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她看著我,眼神里带著几分探寻,“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想起点以前的事。”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喧譁。
一辆黄色的计程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三个人影跟下饺子似的从车里滚了出来。
打头的是李林清,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白色衬衫,头髮抹了半斤髮胶,根根直立,在晨光下油光鋥亮。他一下车就扯著他那破锣嗓子喊:“我操!乐哥!你他妈人呢!”
跟在他后面的是张明月,他今天也穿了西装,不过是浅灰色的,还戴了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他手里拎著个小喷壶,正对著李林清的后背喷著什么,嘴里念念有词:“你衬衫后面蹭到车门了,有灰。我给你喷点水擦擦。”
最后下来的是王大伟。他那身西装明显是租的,裤腿长了一截,堆在脚踝上,看起来松松垮垮。他手里没空著,左手一袋肉包子,右手一杯豆浆,嘴里还叼著根油条,含糊不清地嚷嚷:“都他妈让让!別挡著我乐哥发光发热!”
这三个人往巷子里一站,整个老街的安静氛围瞬间被撕得粉碎。
刚才关上窗户的王婶,又“砰”的一声把窗户推开了,伸长脖子往下看。周围几户人家的门也开了,几个大爷大妈端著稀饭碗凑到门口,一边吸溜著稀饭一边往这边瞧。
“乐哥!你这身也太他妈帅了!跟要去华尔街敲钟似的!”李林清三步並作两步衝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差点把我刚披上的西装外套拍掉。
“小点声。”我压低声音。
“小不了!今天你结婚,不大声点怎么对得起人民群眾!”李林清说著,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宋青身上,眼睛一亮,“哟!宋导也来了!宋导今天真漂亮!跟仙女下凡似的!”
宋青被他这直白的恭维搞得有点不自在,扶了扶眼镜,乾咳一声:“李林清,注意言辞。”
王大伟也凑了过来,把那袋还冒著热气的肉包子递给我:“乐哥,吃个包子垫垫。兄弟们怕你饿著,特地给你带的早饭。”
“我们没吃,全给你留著了。”张明月在旁边补充,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吃之前先擦手。”
我看著这三个活宝,又看了看巷子里那些探头探脑的街坊邻居,一阵头大。
“行了,都別在这杵著了。”我把他们往楼道口推,“一会儿还得上去接亲呢。”
“接亲?”王大伟眼睛一亮,三口两口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有红包环节吗?有堵门游戏吗?兄弟们给你准备了杀手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