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著电话,阳台的风吹得脸颊发凉,带著高层特有的凛冽。
董事会。
海外併购案。
这些离我生活无比遥远的词,现在通过一根细细的电话线,清晰地砸进我的耳朵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我刚刚趋於平静的生活湖心。
“乐乐?”电话那头,沈清秋没听到我的回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与紧张。
“我……”我回头,隔著一层冰冷的玻璃门,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苏怀萱。
她还保持著那个蔫蔫的姿势,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翅膀的蝴蝶,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怀里紧紧抱著一个沙发靠垫,眼神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心里那点因为蜜月之爭而生出的鬱闷,瞬间被尖锐的心疼取代。
“妈,我……我跟萱姨商量一下。”我压低声音说。
“好。”沈清秋没有逼我,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智慧,“你跟萱萱说,不是让她为难。我只是觉得,你早晚要接触这些。早一点,总比晚一点好。你是我儿子,我不想把你养成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被人保护的傻瓜。”
掛了电话,我走回客厅。
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在“呼呼”地吐著冷气,像一声声压抑的嘆息。
我没绕弯子,直接把事情说了。
“沈清秋让我后天去沈氏集团旁听董事会。”
萱姨抱著靠垫的手指猛地收紧,將柔软的靠垫捏出了几个深深的褶皱。但她没说话。
“她说有个海外併购案,需要儘快决策。”我补充道,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静静地看著我。那双刚刚还因为蜜月爭执而染上些许情绪的桃花眼,此刻已经没了火星。
我最怕她这样。
她要是跟我吵,跟我闹,哪怕是像刚才那样拍著桌子骂我几句,我心里还好受点。可她这么安安静静地看著我,一言不发,我反而觉得心里发毛,像是有一只手攥住了我的心臟,让我呼吸困难。
“你想去吗?”她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一片羽毛轻轻飘落,却在我心上砸出了一个坑。
“我……”
我想去吗?
我的心臟不爭气地跳快了一拍。平心而论,是想的。
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那虚无縹緲的权力。就像一个一直在新手村砍柴挑水的玩家,忽然收到了一张去往主城最核心、最神秘区域的观光邀请券。那里有从未见过的风景,有传说中的顶级boss,有决定整个伺服器走向的秘密会议。
我按捺不住那份好奇、兴奋,以及一丝对未知世界的隱秘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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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看看,那个属於沈清秋的、由一串串天文数字和商业术语构成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但这话,我一个字也不敢跟萱姨说。
我怕她觉得,我变了。我怕她觉得,我那颗安於现状、只为她跳动的心,已经开始被外面的花花世界所诱惑。我怕她觉得,那个只属於我们两个人的、由花店和老街构成的安稳世界,已经关不住我了。
我怕她以为,我不再是苏予乐,而是沈予乐……
“我不想让你为难。”我最终选择了一种最安全、也最懦弱的回答。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伸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那只微凉的手,“你要是不想让我去,我就立刻回了她。什么董事会,跟我没关係。”
她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了手。
她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光著脚,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铺著柔软地毯的客厅里焦躁地走了两圈。木地板被她踩得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她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著我,看著窗外江海市璀璨如星河的万家灯火。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渺小,单薄,又透著一股与这繁华格格不入的孤寂。
“苏予乐。”
“在。”
“你还记不记得,你上高三那年,有一次模擬考,考了全班倒数。”
我愣了一下,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我记得。”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时期之一。当时刚开始被女生勾勒心思,一颗心被搅得天翻地覆,成绩也一落千丈,像是断了线的风箏。
“那天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等你回家。结果等到晚上十一点,你才喝得醉醺醺地回来,手里还捏著那张烂得跟咸菜一样的成绩单。”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一个別人的故事,没有一丝波澜。
“我当时气得差点没拿扫帚把你打出去。我苏怀萱辛辛苦苦把你照顾好,不是让你去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喝酒谈恋爱的。”
“我骂了你一晚上,你一句话都没说,就像现在这样,低著头,坐在小板凳上。后来我骂累了,去厨房给你热排骨。回来的时候,看见你一个人偷偷在哭。”
“你抓著我的衣角,跟我说,萱姨,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是不是个废物?我什么都做不好,只会给你丟人。”
我没说话,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酸又胀,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缓缓转过身,看著我。
窗外的霓虹灯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朦朧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我当时是怎么跟你说的?”
“你说……”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你说,我们家乐乐不是废物。只是一时糊涂,被外面的野花迷了眼,看不清路了。你说,只要我肯努力,就一定能考上大学,有出息。”
“那你后来考上了吗?”
“考上了。”
“对。”她朝我走过来,一步一步,重新在我面前站定。她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理了理我因为紧张而有些凌乱的衣领。
“苏予乐,你不是废物。你很聪明,学什么都快。不管是念书,还是包花、开花店。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引导,有时候……还需要一点点推力。”
她的指尖很凉,若有若无地划过我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沈氏集团,是你妈一辈子的心血,是她拿命换来的。她想让你去看看,去学学,没有错。”
“她怕自己哪天真的倒下了,你连自己有多少家產都不知道,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给生吞活剥了。”
“她把你当继承人培养,想让你看看她为你打下的江山,我能理解。”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和媚意的桃花眼,在这一刻,清明得像两汪映著月光的秋水,能照进我心里最深的地方。
“但是,我有我的条件。”
“你说。”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旁听就只是旁听。你是去学习,不是去当老板。不许签字,不许表態。”
“好。”
“第二,每次去,穿什么衣服,我给你搭。不许穿得跟个刚中了彩票的暴发户似的,给我丟人现眼。”
“……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伸手用力戳著我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道,“董事会开完了,就立刻给我滚回来。晚上九点之前,必须到家,我要看见你的人。花店的活儿,一样不许落下。要是让我发现,你因为沈氏集团那些破事,耽误了给我的玫瑰换水,我就亲手打断你的腿!”
我看著她那副凶巴巴的、张牙舞爪的样子,忽然就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动。
“你笑什么?觉得我管不住你了是吧!”她瞪我。
“没笑什么。”我伸手,一把將她拉进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抱著她,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萱姨,你真好。”
她在我怀里象徵性地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乾脆不动了,把脸埋在我的颈窝。
“少给我灌迷魂汤。”她闷声闷气地说,声音里还带著一丝不服气的倔强,“我告诉你苏予乐,我不是同意你去。我只是……不想看你以后因为今天没去,而后悔。”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一声嘆息,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我不想你以后怨我。”
我抱著她,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又酸又胀,几乎要溢出水来。
我知道,她终究还是怕的。
怕我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飞得太高,太远,就忘了来时那条铺满石板的小巷,忘了这个抱著她才能安心入睡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