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全县每人每天给我一块钱 > 第79章 明天他也会走进那扇门
    房间里没开灯。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正好落在书桌上,把那个摊开的笔记本照出半页。
    陈峰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盯著天花板。
    顾晓芬的话在他脑子里来回地滚。
    “您用高薪留住了劳动力,但留不住人口。”
    “超过市场水平太多的补贴,不会让人安心,会让人有能力离开。”
    “一个人在跟一整套运行了几十年的系统对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著一张他高中时候的奖状,“青泽县第一中学三好学生”,纸已经泛黄了,左上角翘起来一块,露出底下发霉的墙皮。
    他在上海的时候,每天被kpi追著跑,画不完的图,开不完的会,加不完的班。
    那时候他想的是,老子要是有钱,回家躺著。
    现在他有钱了。
    但还是躺不下去。
    因为他发现钱不是万能的。
    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一直当放屁。
    一个月挣三千块的人说钱不是万能的,那是酸葡萄。
    但当他真的手握无尽资產,却还是有解不开的问题时,就会想,这话说的真他娘的对。
    手机亮了一下。
    他没动。
    又亮了一下。
    还是没动。
    第三下,铃声响了。
    他伸手摸过来,屏幕上跳著刘浩两个字。
    “餵。”
    “峰子,睡了没?”
    “没呢。”
    “那正好。”刘浩那边背景音很杂,像是在外面,偶尔能听见摩托车的突突声。
    “今天上午你交代的事儿,我大概跟你说一下。”
    “你说吧。”
    “门卫的人找好了,孟翠翠她公公,老杨头,五十七,腿脚利索,以前在砖厂看过夜,靠谱。”
    “我跟他谈的两千五一个月管一顿晚饭,他乐得嘴都合不拢,明天就能上岗。”
    “打更和轮班也大差不差。”
    “监控的事我比你先跑了一步,下午我去管委会问了,老许给我推了个搞安防的,姓马,说装八个枪机加两个球机,b12和b13全覆盖,报价一万二。”
    “我砍到九千八,他说行,后天进场。”
    “可以。”
    “盒饭的事也落了,镇上胖嫂快餐,按人头算,一份六块五,荤素搭配,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准时送。我先签了十五天,不好吃再换。”
    “嗯。”
    “还有一个事...”
    刘浩的语气变了,从匯报工作的节奏里慢下来,带上了一种试探的味道。
    “什么事?”
    “峰子,再过几天就中秋了。”
    陈峰的手指顿了一下。
    中秋。
    他差点忘了。
    在上海那三年,中秋对他来说就是放一天假。
    公司发两盒月饼,他嫌甜,转手送给对门的室友。
    室友是潮汕人,收了月饼回他一袋牛肉丸。
    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牛肉丸下麵条,就算过节了。
    “县城这边你也知道。”刘浩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逢年过节,该走动的得走动,不是说送多大的礼,但意思得到。”
    “尤其是王主任那边,这段时间人家帮了不少忙,水电、手续、厂房……杂七杂八都是他在后面推。你不表示一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是说人家图这个,但你不表示,人家心里会觉得你不懂事。”
    “下次再找他办事,温度就不一样了。”
    陈峰没说话。
    他当然懂这些。
    在上海的时候,甲方爸爸过生日,全组凑份子买茅台,他没少干这种事。但那是打工,身不由己。
    现在他是老板了。
    老板也得干这种事。
    甚至得更主动。
    “行。”他说。“这套你比我熟,你帮我张罗。王主任那边备一份,管委会老许一份,供电所那个……姓什么来著?”
    “姓孙,孙所长。”
    “孙所长一份,东西別太贵,实在一点。搭两盒月饼,別买超市那种铁盒的,找镇上老字號的手工月饼。”
    “得嘞。”刘浩应得乾脆。“预算多少?”
    “你看著来,这点我没你懂,又不是越值钱效果越好,分寸你帮我拿捏下。”
    “明白了。”
    “嗯。”
    陈峰本想掛了,但他盯著天花板上的灯看了两秒,忽然开口。
    “再多买点月饼。”
    “啊?”
    “给工人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一百五十七个人,一人两盒月饼。”陈峰的声音不大,没什么情绪。
    “再买点肉,一人两斤五花,就在镇上猪肉铺子订,要当天现宰的鲜肉,別买冻的。”
    刘浩没接话。
    “放假前一天发,让嫂子在车间里发,一个一个亲手递。”
    “……明白。“
    刘浩的声音闷了一下,像是喉咙里压了点什么东西。他把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正要掛,又想起一件事。
    “峰子,送礼那边你自己去,別让我替你跑,我去份量不够。王主任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坐下来跟人家喝杯茶,聊几句家常,比送什么都管用。“
    “知道了。“
    “那我掛了啊......“
    “等一下。“
    “咋了?“
    陈峰想了想。“月饼盒子上能不能印字?”
    “啥字?”
    “锦程服装——祝闔家团圆。”
    刘浩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峰子,你这脑子转得真快,这是打gg呢吧?”
    “是...也不是,总之...就这么办吧,你先处理王主任的礼品,明天我去找他。”
    “行吧。”刘浩在电话那头嘖了一声。
    “掛了。”
    这回是真掛了。
    陈峰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下去,房间又恢復了只有一条光的昏暗。
    他重新躺平,手枕在脑后。
    顾晓芬说得对,他不能光靠撒钱。
    但顾晓芬也不全对。
    她是做帐的,看到的是数字、成本、现金流。
    她看不到的是......感情....
    有些事情可以用数据说话,但有些事情却只能靠感情说话。
    老百姓不在意你说了什么,但会在意你做了什么。
    这几盒月饼也许代表不了什么
    但至少说明,“中秋了,老板记得你。”
    维繫人际,从来不是靠喊口號,而是细水长流。
    陈峰闭上眼睛。
    客厅那头,电视的声音停了,他妈的拖鞋在地板上拖了几步,臥室门关上了。
    整栋楼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过一辆车,灯光扫过天花板,反射的光亮一下,又暗下去。
    像是谁在远处举了一下火把,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隔壁房间里,他爸正坐在床沿上,把一双穿了三年的皮鞋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用干毛巾一点一点擦灰。
    明天,陈建国要穿著这双鞋,走进他二十多年没踏进过的招商局大门。
    而陈峰,明天也会走进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