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特踏入神庙,
头顶依旧是琥珀色的天穹。
神庙的穹顶早已残损,殿堂暴露在金黄天光下,就像是丛林深处的遗蹟。
鐫刻浮雕的石柱,断裂的断裂、倒塌的倒塌,覆满了金色的苔蘚——它们生长得极密极厚,却掩盖不了那个古代王朝的辉煌。
残存的拱顶弧度优雅,浮雕绘画充满艺术性:凤尾状的卷草纹、缠绕的藤蔓、舒展的龙翼,线条流畅得像是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的刀痕。
这就是血精灵刻在骨子里的优雅。
打造的建筑纵使残损,也透著超然的审美与艺术性。
奥古斯特环顾遗蹟,领著四十余名圣职者,缓缓走过废墟。
空气中飘散著细密的金色孢子,在琥珀色的光柱中缓缓浮动。
地面几乎被苔蘚完全覆盖,只露出小块的暗红色地砖,像是镶嵌在金色地毯上的宝石。
这里感受不到寒冷与魔气,只有温暖与放鬆。
圣殿骑士们踩著柔软的苔蘚步步深入,每个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恍惚的神情,好似此时深处的地方並非霜渊,而是天堂。
奥古斯特没有恍惚。
他看到了神庙尽头的东西。
那是一具身穿华丽袍服的残躯——血精灵皇帝。
他的真名早已有意地遗忘中磨灭。
精灵不愿提起他,血族也不愿提起他。
但时隔无尽岁月,他依旧端坐在他的王座上。
身躯干瘪、腐朽,却在散发著金色的光芒,呼吸般一明一暗
那些治癒冻伤、驱散魔气、带来温暖的金色苔蘚,都是从这具残躯中生长出来的。
奥古斯特跪了下来。
身后的圣职者们,也跪了下来。
但跪的不是血精灵皇帝,而是他体內的存在。
那个呼唤他,纵容他的“母亲”。
【我的孩子……你终於来了。】
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母亲般的溺爱。
奥古斯特嘴唇颤抖,喉咙中挤出了一个词:
“慈母……“
【我在。】
【让我抱抱你们……】
话音落下,神庙中那些漂浮的金色孢子,像是有了意志,飞扬起来。
它们从地面升起,从裂隙中涌出,从苔蘚的表面剥离,如同一群金色萤火虫,向著那群跪伏的圣职者飘去。
那些孢子落在他们的鎧甲上、头髮上、裸露的皮肤上,每落下一片,便化作一缕温热的金芒渗入体內。
温暖、关爱、宠溺。
很难有词汇能形容那种感觉——
它像是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抚摸著心灵与肉体。
一名年轻的祭司浑身颤抖,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那些孢子拂过他的脸庞,像是母亲在擦去孩子的眼泪,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她的孩子们。
“母亲……”
一名半张脸已被金色肉芽覆盖的中年圣殿骑士,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嘆息,像是投入了母亲的怀抱。
全然不觉他鎧甲下的皮肤,已开始蠕动——
金色的肉芽从领口钻出,沿著脖颈向上攀爬,覆盖了整张脸。
但他没有丝毫,反露出了幸福的微笑,低声喃喃:“我在被接纳……我在被拥抱……“
没有人注意到。
或者说——注意到的人,已来不及后悔。
他们陷进了“母亲”的怀抱里,出不来了。
而他们的“母亲”,却是看向了穹顶阴影下,那只梳理羽毛的六眼乌鸦。
【原以为,你给我准备的容器,只是这些圣光信徒。谁知,你给了我更大的惊喜。】
血精灵皇帝残躯的眼眶中,亮起两团幽绿的火光,那不是圣光。
他的声音也不再轻柔,而是如岩石摩擦般的乾涩与沙哑。
六眼乌鸦啄了啄羽毛,【我说过,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祂微微偏头,六颗眼睛同时睁开。
每一颗眼睛,都是不同的顏色,窥视著六方世界。
此时,祂的目光停留在了神庙之外,浩荡而来的恶魔大军上。
【她来了。】
血精灵皇帝缓缓抬头,目光穿透墙壁、风雪,看向了恶魔大军中,那身著黑白修女服、黑缎缠目的圣女。
【这不是容器,而是圣杯。】
他凝视了许久,双眼中的幽绿光芒,恢復为了神圣的圣光。
【孩子们,去吧。】
奥古斯特听到感召,站起身来。
他的身体已被金色的纹路覆盖,背后的骨骼撕裂皮肤,张开了两片由金色肉瘤,与触鬚混合而成的翼状结构。
可在这样的畸变下,他依旧认为,自己是被圣光选中的人,是——天使。
——
神庙外,恶魔大军已列阵完毕。
顾渊站在原初魔龙的头顶,目光落在神庙大门前那道身影上。
奥古斯特。
或者说——曾经是奥古斯特的东西。
他的双眼已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金色光芒。
背后的翼状结构,由金色的肉瘤与蠕动的触鬚混合而成,每一次扇动都有细密的金色孢子飘落。
而他身后的圣职者们,也已不再是人了。
有人长出了金色的节肢,像是昆虫的附肢;
有人脸部开裂,露出下面蠕动著的金色血肉;
有人甚至已看不出人形——下半身化成了一团金色的肉瘤,与地面的苔蘚连为一体。
但他们都在笑,笑得很幸福。
顾渊看著这一切,面无表情。
他只在通过深渊凝望,查看奥古斯特的面板。
这位三转巔峰的圣光主教,实力已突破到了四转。
而那股压迫感,並不难感知到。
石铁岩的脸色沉了下来。
同为三转巔峰的强者,他很清楚四转与三转的鸿沟,也感受过四转强者的实力——他能判断出,此刻的奥古斯特,已和“苦寒君王”站在了同一个层级。
“顾渊兄弟!”
石铁岩抬头看向龙背上的顾渊,声音急促:“退!快退!他已经不是奥古斯特了!”
顾渊没有动。
石铁岩急了,衝到巨龙阴影之下,“你现在才二转,和他隔了两个大境界!这就像刚会走路的孩子,去挑战全副武装的战士,没有任何悬念!”
他指著身后那两千恶魔大军,又指著天空中盘旋的冰凤凰:“就算你有这些底牌也没用,二转对四转,战斗的余波都能碾碎你!”
石铁岩深吸了口气,决然道:“我拖住他,你出去求援!告诉会长,让东人联所有君王都来!”
顾渊转过头,俯瞰了石铁岩一眼。
他看到了石铁岩眼中的焦虑和真诚。
这个三转巔峰的老战士,是真心想拼死保他。
“石长老。”
顾渊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生死,“你一个人拖不住他,只有我在,才能给蓝少主爭取到布防的时间。”
石铁岩一愣,既惊讶於顾渊的冷静,又惊讶於他的决然,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顾渊抬手打断。
“现在,不是顾及自身安危的时候。”
顾渊看向石铁岩,以及身后的凛冬成员们。
“我们退一人,北境就有可能死10万人。退十人,那就是一百万!”
“所以,我不能退,你们也是!”
说著,他抬起法杖,高声道:“就是此战必死!也要化作凛冬风雪,席捲霜渊!”
石铁岩怔住了。
他定定地看著顾渊,看著他年轻的脸庞,看著他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
片刻后,石铁岩笑了,笑容有些苦。
这不是无奈,而是男人看到真男人时,感到自愧不如。
“说得好!你都不退,我这把老骨头,更不会退!”
他重新面向那团涌动的金色光芒,身后的凛冬成员们,也没有人退缩。
没有人不怕四转的怪物。
可顾渊那番话却如重锤,將他们钉在了原地。
退一人,死十万人,这笔帐谁都会算。
那就战吧。
寒鸦精锐们拔出武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神庙前方那道金色的身影上。
顾渊却垂下眼帘,在心里默默吐槽:太羞耻了!我可真肉麻!
什么“退一人,死十万“,什么“化作凛冬风雪“——
这台词太中二了,说出来时,尷尬到脚趾都在扣著脚下龙鳞。
“不过,这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顾渊抬眸,目光落在了神庙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