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三百多年,扛了三百年,累了。
他早就该退休了,早就该把这副担子交出去。
但他找不到人交。那些年他翻遍了人族的名单,找过叶云海,找过魏无敌,找过师云,找过那些各区的负责人。
他们都很好,但他们不够,不够。他需要一个能把人族扛在肩上、走得更远的人。
此刻这个人已经出现而且还站在他面前。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每个字都重得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人族,靠你了。”
林立看著眼前这位老人,从小就在电视上看到他,在课本上读到他的名字,在长辈的讲述中听到他的事跡。死亡禁区第一次爆发潮,他挡下了;异族联合入侵,他挡下了;那一次次足以灭族的危机,他都挡下了。
用那具枯瘦的身体,为人族撑起了一片天,三百年了。
林立看著陈保国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那些皱纹不是岁月刻上去的,是刀,是剑,是枪,是那些畸变怪物的利爪,是那些异族敌人的毒刺,是人族三百年的苦难。一道道,一刀刀,刻在他脸上,刻在他身上,刻在他心里。
如今,是该让他休息了。
林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坚定:“交给我。”
陈保国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林立肩膀上又拍了拍,然后收回手,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了他们。
叶云海看著林立,眼眶泛红,不是难过,是那种看著自己家的孩子长大成人、能独当一面时的骄傲。
其他將军们也在看著林立。那些眼神里有期望,有信任,有名为希望的光芒。
距离战爭开始,还有十分钟。城墙上,密密麻麻的人影挤满了每一寸可以站立的地方。战士握著刀剑,法师握著法杖,弓箭手握著长弓。没有人说话。
空气像是凝固了。
风从平原上吹来,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压在每个人胸口上的、让呼吸都变得困难的重量。
百万人的呼吸,在寂静中匯聚成一种低沉的、像潮水一样的嗡鸣。那不是声音,是感觉——是一百万人同时心跳、同时血流、同时恐惧的共振。
十分钟。六百秒。
每一秒都在流逝,每一秒都在將这一百万人推向那个不可迴避的结局。
有人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那是一个公会的年轻小伙子,和一个老兵。
年轻小伙子背靠城墙坐著,双手抱著膝盖,声音发涩,嘴唇在微微颤抖。
“你说……我们能活下去吗?”
老兵靠著垛口站著,手里夹著一根烟,没有点。
他看著远处那片灰暗色的地平线,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
“唉。很难。”
年轻小伙子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不想死呀……”
老兵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谁想死”,但没有说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塞回口袋。
“打起精神来。”
老兵的的声音不大,但很硬。“这一战不死不休,没得选择。怕没有用,哭没有用,想活命,就握紧你的刀。”
年轻小伙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咬了咬牙,握紧了手中的刀。
另一个方向,一个集团中年职业者靠在垛口上,双手抱胸,看著远处的平原。他的身边围了几个集团高层,都在看著他。
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唉!人族等级最高的一百万人都在这里了。这一战输了,人族必定灭族。”
悲观的情绪在蔓延,像瘟疫一样,无声无息,无孔不入。
它从每一个缝隙中钻出来,从每一个人的呼吸中扩散,从每一句低声的嘆息中渗透。
不是没有人试图抵抗——军官们在喊“打起精神”,老兵们在说“我们能贏”,但那些话太轻了,轻到连说话的人自己都不太相信。
对方有三百万,这边只有一百万。对方是蛮族、蛊妖族、还有那畸变不知恐惧的怪物。怎么打?拿什么打?
“你们看——!”
就在这时。
一道惊呼声从城墙的东段传来,尖锐、急促、带著一种说不清的颤抖。
那声音在寂静的城墙上格外刺耳,像一把刀划破了布匹。
无数人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向城墙的台阶。
那里,三道身影正在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踏上台阶。
城墙上所有窃窃私语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百万人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那三道脚步声。
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每一步都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战鼓,像心跳。
最前面那道身影身形魁梧如山,披著白色的正义披风,胸前的蔷薇花在灰暗的光线中格外醒目。
它眼神凶悍,目光所过之处,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第二道身影身形瘦高,穿著亮黄色的条纹西装,脸上带著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
第三道身影身形修长,穿著深蓝色的马甲,外面披著正义披风。就像一座行走的冰山,脚踩过的石阶上,有一层薄薄的白霜在蔓延。它的周身散发著一种清冽的、让人毛孔收缩的寒意。
赤犬。黄猿。青雉。
他们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上了城墙的最高处。
那里有三把椅子。
它们並排放在城墙的最高处,面朝城外,面朝那片即將成为战场的平原。
赤犬暴熊在中间坐下,双臂抱胸,目光直视前方,黄猿在左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搭在椅背上,身体后仰,放鬆得像在度假。
企鹅青雉在最右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沉静如水。
三把椅子,三种姿態。但他们的眼神是相同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假装出来的镇定,是那种”天塌下来我都能接著”的强大自信。
看到这一幕。
城墙上,知道林立战绩的军人战士们一下子就沸腾起来了。
“林神!那是林神的御兽!”
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他指著城墙上那三道身影,手指在抖,声音也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