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画面晃了一下。
摄影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偏转了镜头。
原本跟在裴聿白身后的画面,一下子转到了姻缘树的方向。
巨大的树冠在橘红色的灯光里像一把撑开的伞。满树的红绳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晃。
树枝层层叠叠的,分出无数枝椏,伸向夜空。
其中一根枝椏上,坐著一个人。
暗红色的衣袍,银色的长髮。
他靠在那根枝椏上,一条腿曲起来踩在树枝上,另一条腿垂下来,在半空中晃著。
姿態懒懒的,像是躺在自家院子里乘凉。
他手里拿著一块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低著头在看,银髮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孔明灯的光从底下照上去,把他的轮廓映得柔和又分明。
暗红色的衣袍在风里微微飘,银髮也飘,像是整个人隨时会被风吹走。
然后他抬起头来。
像是感觉到了镜头的存在,他直直地望了过来。
那一瞬间,直播间里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张脸。
眉骨高,眼尾挑,眼睛里像含著一层薄雾。
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没什么血色。银髮散在暗红色的衣服上,灯光从底下照著,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又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不是人。是仙。是这座山,这棵树,这片夜色里长出来的一缕精魂。
弹幕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彻底炸了。
[亓官缘!!!!啊啊啊啊!!!!]
[他怎么在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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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什么神仙画面]
[我截图了我截图了我截图了]
[他坐在树上看灯,我在手机前看他]
[这个画面我能记一辈子]
[月老本人吧这就是月老本人吧]
[他看过来了他在看镜头]
摄影师的手抖了一下,画面也跟著抖了一下。
然后他心虚一般地把镜头移开了,重新对准了嘉宾们离开的方向。
画面里只剩下月洞门和裴聿白的背影,白色的长衫在灯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门后。
弹幕还在疯。
[摄影师你干嘛!!!]
[转回去转回去转回去,別逼我求你!]
[我要看大美人我要看大美人]
[裴聿白走了,亓官缘还在树上啊]
[摄影师你是不是怕被大美人美貌sha死]
树上的亓官缘看著那个移开的镜头,没说什么。
他的目光从月洞门的方向收回来,低头看著手里的东西。
是一块姻缘签。边缘被磨得很光滑。
签面上面写著三个字。
他用拇指在签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把签收进袖子里。
“亓官缘。”
一个声音从树底下传来。
亓官缘低下头,往下看。
和尚站在树下,仰著头看著他。红色的衣袍在灯光里发暗,光头反著光,脸上的表情有点无奈。
亓官缘“嗯”了一声,尾音往上翘,懒懒的。
和尚看了一眼他坐著的那根树枝,又看了一眼他的重量压下去之后微微弯曲的弧度,嘆了口气。
“就算月老庙是你的,这姻缘树也经不起你造。別压断了。很难修剪的,你知道的,这很费我功夫。”
亓官缘低头看了看自己坐著的那根树枝,又看了看和尚的脸色。
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就是有一点点弧度。
他没说话,撑著树枝的手一用力,整个人从树上翻了下来。
动作很快,但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猫从墙上跳下来,衣袍都没怎么动。
他站直了身体,绕到姻缘树的另一面。这边掛著的红绳比那边更多,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沙沙响。
他抬手把袖子里那块姻缘签拿出来,系在了最近的一根树枝上。
动作很慢,系完之后还扯了扯,確认繫紧了。
他系签的时候,旁边有几个香客正在树下站著。
看到他的脸,几个人都笑了,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
“亓官先生。”
亓官缘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点了下头。
动作不大,但很自然,像是做惯了的。
“来求姻缘的?”
那个打招呼的香客是个中年妇女,穿著当地人的深色衣服,手里拿著一支硃笔和一块签。
她摇了摇头,笑著说:“不是求姻缘。算著日子,差不多是您上山的时间了,来找您解签的。”
亓官缘“哦”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签。签上写著字,看不太清,但他没问写了什么。
“解签还是老规矩。明日来寻我。天色晚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他说话的语气不冷不热,但那个中年妇女得了他的准话,明显很高兴,脸上的笑都多了几分。
她连连点头,把手里的签收好,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亓官缘没看她,低头整理袖口。
和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並肩站在姻缘树下,一个红衣光头,一个红衣银髮,在满树的红绳和满天的孔明灯底下,像是这幅画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和尚先开口了。
“今年怎么这么早?往年都是还要晚上几天的。”
亓官缘把袖口理好,抬起头,看著天上的孔明灯。
一盏灯正从树后面升起来,橘红色的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又移开。
“遇到了些想不通的事,去找了找答案。算著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先上来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和尚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是什么事,也没有问找到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开,也看著天上的灯:“你常住的那间院子也收拾好了的。明日既然要解签,那便早些睡了。”
亓官缘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银髮飘起来,缠在了旁边的红绳上。
他伸手把头髮从红绳上解下来,动作很轻,不急不慢的。
解完之后,他转过身,朝庙门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月洞门的方向。
月洞门后面是嘉宾们住的那个院子,里面亮著灯,隱隱约约能听到沈予洲说话的声音,隔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亓官缘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了。
和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暗红色的衣袍在灯光里慢慢走远,穿过月洞门,穿过迴廊,消失在庙门后面。
和尚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孔明灯。
灯已经散开了,不像之前那么密,稀稀疏疏地飘在夜空里,有些已经飘得很高了,分不清是灯还是星。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轻轻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
弹幕还在刷。虽然画面已经切回了嘉宾们去往后院的路上,但討论的热度一点没减。
直播间的画面里,嘉宾们已经走到了后院。沈予洲站在一扇木门前,正在研究门上的锁。
程砚秋站在他旁边,翻了个白眼,伸手把锁推开了,根本没锁。
沈予洲“哦”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裴聿白走在最后面。他绕过通铺,走了一段路,走到自己的独院门口,停下来,推门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很清楚。
月老庙的钟声响了一下。
声音不大,沉沉的,从庙里传出来,在山里慢慢散开。钟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提醒什么。
天上的孔明灯还在飘。最后一盏灯升起来的时候,底下掛著的红绸被风吹得缠在了树枝上,没有飘走。
红绸在风里慢慢转,缠了一圈,又缠了一圈,把树枝和红绳缠在了一起。
树下的空地上已经没人了。长桌上的硃笔还搁著,笔尖的硃砂已经干了,红得发暗。
桌上的姻缘签还剩了几张,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哗哗响。
和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空地上安安静静的,只有满树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