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斤蹲在南边一处密林之中,如果不是学了个静字门,他恐怕此刻已经嚇得魂飞魄散了。
    他本是个凡人,既无七十二般变化,也无腾云驾雾之能,在山中也只学了个粗浅的旁门法术。如果说要用来保命,恐怕也只有个障眼法还行得通。
    如今两日过去,祖师音讯全无,敖烈兄弟又不知去向,他孤零零一个人守在这荒山野岭,四面妖雾瀰漫,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先前他瞧见妖兵从山中四散而出,成群结队往各处搜查,便知大事不好。
    他咬了咬牙,双手合十,使一个障眼法,口中念念有词,身形一晃,整个人连衣带帽化作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叶枯黄,树皮龟裂,看上去与这山中野树毫无二致。
    那障眼法虽非什么高明神通,胜在自然朴拙,寻常小妖肉眼凡胎,倒也未必瞧得出来。
    他化作老槐树立在林间,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收敛到近乎於无。
    耳听得远处嘍囉兵来来去去,刀枪碰撞之声不绝於耳,心中惴惴不安,只在暗中祷告祖师平安无事。
    如此提心弔胆熬了大半日,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张三斤正要鬆一口气,忽听得脚步声由远及近,“窸窸窣窣”踩著枯叶朝这边来了。
    来的是两个小妖。
    一个生得獐头鼠目,手中提著一口鬼头大刀,走路一瘸一拐;另一个身量矮胖,满脸横肉,腰间別著一把柴刀。
    两个小妖一前一后,拨开灌木丛钻了进来,四下里张望。
    那獐头小妖一面走一面嘟囔道:“大王说的当真不假么?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藏著什么漏网之鱼?咱们都搜了三遍了……”
    那矮胖的闻言登时一瞪眼,劈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低声喝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质疑大王的號令?大王能掐会算,晓通天机!他老人家说此处有人藏著,那便是有人藏著,半个字也错不了!大王还说了,那廝使了障眼法,將自家藏了起来,你瞧不见,不是没有,是你眼拙!”
    獐头小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矮胖小妖將腰间柴刀“唰”地抽出来,往四下一指:“大王有令,周围但凡有树有草有石头,统统砍上一遍!是人是妖,砍了便知!”
    两个小妖当即各执刀兵,一左一右,见什么砍什么。
    灌木丛砍了,野草劈了,连路边几块突兀的石头也拿刀背敲了几敲。
    那獐头小妖挥刀“咔咔”几下,连削三棵小树,树干应声而倒,不见异状;矮胖小妖那头也砍倒了七八丛荆棘,同样不见名堂。
    两人一路砍来,越逼越近。
    张三斤化作的那棵歪脖老槐就在前头不过丈余之处。
    他心中“咚咚”狂跳,恨不能將自己缩进泥土里去,奈何障眼法只能变形,却不能遁地,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两个小妖一步步逼近。
    矮胖小妖砍完了左边一丛杂树,转身朝这边走来,手中柴刀高高举起,对准了那歪脖老槐。
    “就剩这几棵了,砍完收工!”
    张三斤暗嘆一声,心道:罢了,今日恐要死在这两个无名小妖刀下。想我张三斤拜在祖师门下十余载,道法未成一二,便要丧命於此,当真是天不假年……
    那柴刀已带著风声劈將下来!
    “大胆妖孽!”
    一声厉喝自天而降,好似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
    两个小妖只觉耳中嗡鸣,尚未来得及抬头,一只枯瘦大手已从天而落,左右一捏,“咔嚓”两声脆响,两个小妖的脑袋好似捏碎了两枚核桃一般,登时脑浆迸裂,尸身软倒在地,连哼也不曾哼出一声。
    张三斤只觉面前一花,那柴刀堪堪停在距他寸许之处,刀刃上的寒光还映著自己的眼珠子。
    “三斤,是我。”
    张三斤闻得这声音,浑身一软,障眼法登时散了,老槐树化回人形,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满脸涕泪横流:“祖师!您、您可算回来了!弟子还以为……”
    陶潜白袍如雪,拂尘搭臂,他伸手將张三斤从地上提起来,只道:“莫哭了,此地不宜久留。”
    张三斤抹了一把鼻涕,急道:“祖师,敖烈和敖摩昂见您两日未归,心急如焚。敖烈那小子说要进洞府探个究竟,敖摩昂拦不住,两人一道使了变化之术,混进那妖洞里去了。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陶潜微微点头,道:“此事我已知晓。”
    他抬头望了一眼三彭山方向,那漆黑妖雾翻滚不息,目光一沉,旋即回头道:“我这就去救他二人。你先待在我袖中,待离开此处后,再从长计议。”
    张三斤连忙点头,也不多问。
    陶潜袍袖一展,一股柔和的力道將张三斤捲起,纳入袖中芥子空间。
    张三斤只觉天旋地转,再定睛时,四周已是一片静謐虚空,好似一间斗室,稳稳噹噹。
    陶潜收了张三斤,身形一抖,浑身骨骼“咯咯”作响,整个人眨眼间便缩到针尖大小,又变作一只灰翅蚊虫,“嗡”地一声振翅而起。
    这一回他学了乖,不再变妖怪之形。
    那三尸大神能嗅三毒气味,变化成妖总归带著三毒,瞒不过他。
    蚊虫么,虫豸之属,无心无识,贪嗔痴三字沾不上边,便是那三颗脑袋凑近了闻,也闻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灰翅蚊虫贴著地面低低飞行,穿过妖雾,绕过巡山的嘍囉,顺著洞口便钻了进去。
    一路沿著甬道七弯八拐,过了两重石门,到得那大殿之中。
    殿中与先前大不一样。
    宝座之上,三尸大神高踞而坐,三颗头颅或冷笑、或喷火、或吐黑烟,正对著殿中两团漆黑气团指指点点。
    那两团黑气各有一丈方圆,里头各缚著一人。
    左边那团黑气中困的正是敖烈,右边那团困的便是敖摩昂。
    二人皆已现出本相,两条龙身被黑气缠得结结实实,龙鳞之上附满了黏腻的魔烟,四爪被死死钉住,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