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微微頷首,又言出第三件来:“其三,你隱退之后,若有人问及你师承何处,休要再提枯骨岭云笈真人的名號,只须向外四处传播,说你是『鬼谷』门下的弟子。”
    范蠡闻言大异,抬头问道:“恩师,这『鬼谷』又是何处名號?”
    陶潜捻须一笑,目光深邃,望向那洞外苍穹,言道:“贫道观这天下大势,诸侯纷爭,杀伐不息。贫道欲將道场挪移至那云雾山中,隱去真名,化名作个『鬼谷子』。日后再传些纵横捭闔的手段,好早日止住这天下连绵的兵戈之祸,还百姓个太平乾坤。”
    范蠡听罢这三件言语,当下將身伏地,连连叩首。
    陶潜將拂尘往臂弯一搭,含笑道:“三件事你都记下了,便下山去罢。那吴国之事宜速不宜迟,迟则生变。”
    说罢二指一弹,范蠡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耳畔嗡的一响,脚下已踩著了枯骨岭山脚的碎石地。
    回头仰望,但见半山云雾繚绕,紫竹如屏,洞府隱在云深处,再不可辨。
    范蠡嘆了口气,朝山上深深一揖,转身驾起风遁,往越军驻扎之处去了。
    单表那陶潜送走范蠡之后,將混元白玉拂尘搁在石案上,端起茶盏吃了一口,自语道:
    “那猢猻是个心猿难驯的,又自负著与贫道的旧交情,若即刻见了面,只怕大闹大嚷,不肯老实拜师受教。须得先晾他些时日,磨一磨他那猴急的脾性,教他知道法不轻传,道不贱卖的道理。”
    心念既定,他便將洞府禁制一关,入了內室打坐,自此不闻外事。
    那猴子上得山来,踏著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三蹦两躥,直往山腰行去。
    未走多远,忽闻得前方人声喧嚷,夹杂著劈啪之声响亮。
    转过一道山弯,眼前豁然开朗,却是一片平展展的校场。
    场中三五十个弟子正在操练法术。
    有那使风法的,搅得场中沙尘漫天;有那练火诀的,掌心攒出一蓬赤焰,往石靶上打去,打得碎石飞溅;又有几个在比试剑术,竹剑凌空飞舞,“叮叮噹噹”碰撞不休。
    猴子立在场边,双手叉腰,两只火眼金睛骨碌碌乱转,看得目不转睛。
    他心中暗道:“嗬!这老头比当年阔绰多了,那时在伏龙山上穷得叮噹响,连个遮风挡雨的正经屋子都没有,如今竟开起这般大的道场来了!”
    他正瞧得入神,一个麵皮白净的少年弟子收了掌中法诀,拿帕子擦著汗走过来,打量了他两眼,开口问道:“你也是来山中学艺的么?”
    猴子回过神来,嘿嘿一笑,露出满嘴白牙,道:“算是罢。你们那祖师爷在何处?带我去见他。”
    那弟子闻言,忍不住笑了一笑,摇头道:“你来迟了。祖师每月只讲法一次,上回讲法才过了十余日,下一回还得等半个月。
    如今祖师闭关清修,谁也见不著。你既来了,便先寻个地方搭一间安身的草庐,等到祖师开坛讲法那日再说。”
    猴子听他说得从容,面上竟无半分惧怕,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倒也难怪,这枯骨岭上学艺之人,人妖皆有。
    场中那几十个弟子里头,便有两三个生了角、露了鳞的异类夹在人群中操练,相安无事。一个毛脸猢猻走进来,实在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事。
    猴子將嘴一撇,道:“半个月倒也不打紧。只是到那讲法之日,我可见得著那老…见得著祖师么?”
    那弟子上上下下又將他打量一回,嗤地一声笑出来,道:“见是见得著的,只是你这般新来的,坐的位次在最末尾。山中弟子如今有三百余人,按先来后到排序入座。
    你是今日方来的,只得坐在最后头那排。祖师讲法之处是个天然石台,那石台到末尾的座儿隔著少说也有百十丈远,你便是瞪大了眼珠子,只怕也看不清祖师的面貌。”
    说罢咧嘴一乐,拍了拍猴子的肩膀,转身练功去了。
    猴子闻言也不恼,只咂巴了两下嘴,道了一声:“多谢指教。”
    便自去寻地方搭窝。
    他打量了一回那山腰地势,见有一处平坦石台,背风向阳,四下又有溪水可取用,甚是便利。
    当下欢喜,擼起袖子,纵到林中扛了几根粗大木料回来,又扯了些茅草藤蔓,一堆一堆码在那石台之上,正要动手扎架子。
    才刚搁下第一根木头,便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断喝:“去去去!你这新来的猴子,在此处搭什么窝?”
    猴子回头一看,三个弟子板著脸走將过来。
    当头一个身材敦实,满脸横肉,指著猴子鼻子嚷道:“此地是山腰地界!我等先来之人的住处都只敢往山腰盖,你一个今日才到的,倒要住在我们上头?
    山中规矩你不懂么?先来者居上,后到者居下,歷来如此。你且下去,往山脚去盖你的窝棚!”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高弟子帮腔道:“就是。山脚下有的是空地,你一只猴儿,隨便寻棵大树搭个窝,不比这石台上自在?”
    说罢三人齐声鬨笑。
    猴子蹲在那根木头上,歪著脑袋看了他们一眼,也不发怒,更不爭辩。
    他將怀里抱著的茅草一丟,跳下石台,冲那三人咧嘴一笑,拱了拱手道:“是我不晓事,叨扰了。”
    说罢当真扛起那些木料茅草,一路顛顛地往山下跑去。那三个弟子望著他的背影,面面相覷,其中一个嘀咕道:“这猴倒好说话,我还当要闹將起来。”
    猴子到得山脚,四下里一转,寻著一棵老松树,粗可合抱,枝杈横伸如盖。
    他拍了拍树干,点头道:“也罢,先將就著住罢。”
    不消半个时辰,便手脚麻利地在那松枝间搭了个窝,不高不大,勉强可以蜷身躺进去。
    他翻身爬进窝里,两条长臂枕在脑后,望著头顶透过松针洒下来的碎金日光,自言自语道:“老头啊老头,你当年穷得吃野菜,如今摆起这等大架子来了。也好,我便在你山脚下蹲著,看你能晾我几时。”
    说罢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不多时竟呼呼大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