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自己?”
张玲玲没听懂,“种地就是靠天吃饭,怎么靠自己?”
“咱们还能控制今天不颳风明天不下雨吗?”
林昔摇头:“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我的意思是,咱们其实可以靠工具来完成扬场。”
別说藏市,就是內地现在也没有几个大队有自动分粒的机器。
张玲玲被林昔幼稚的提议逗笑了,“妹子,你知道一个机器多少钱不?”
“不是电动机器。”林昔说,“是简易装置。”
“我们可以用木板和粗麻布做一个简易分筛装置,利用斜坡、风向、加上摩擦力,其实跟手动扬场是一样的……”
张玲玲没听林昔说完,直接摇头,“妹子,我知道你聪明,学东西快。”
“聪明是好事。但人在社会上,还有一点很重要,就是要学会藏拙。”
“今天这话你跟我说过,我听了,就算了。”
“別再出去跟別人提了。”
林昔不懂:“为什么,组长?”
“我们连试都没试过。”
能在大学选择农学,並且真正热爱这个行业的,骨子里都有一些英雄主义和倔强劲在的。
不然同样是付出,计算机专业的能去大厂当程式设计师,金融的能去证券银行……为什么农学生不追求名利,反而天天守著土地,只为等待一颗小小的果实呢。
无非是想,让人民吃饱饭,吃好饭。
林昔可以用她学过的所有物理知识保证,这个简易斜坡装置真的可行。
她不懂,为什么张玲玲连试试都不同意。
看出林昔眼底的不甘,张玲玲深吸一口气,问:“试?”
“我们拿什么试?拿自己的前途和团队的荣誉吗?”
张玲玲说这话时,眼神严肃,面色凝重,她问林昔:“你知道我们知青一年到头才赚多少钱吗?”
“一个先进团队,不光是几斤鸡蛋的事。”
“以后如果有回乡政策怎么办?”
“你的提议如果影响了大家的名额怎么办?”
这点,林昔確实考虑不周。
她抿了抿唇。
见状,张玲玲也知道自己这几句话说重了,她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说:“而且不光如此。”
“你的提议太冒险了。”
“我们下乡到这里,求的不是能做出成绩,大家只求一个不犯错而已。”
林昔理解。
打工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她也意识到自己的提议太冒进了。
只是刚才那样的语境,张玲玲眼底那样的伤感,她没办法视而不见。
她低下头,认错:“我知道了,组长。”
“我不跟別人提,你放心。”
得到这句保证,张玲玲点头,又说:“我不让你跟別人说,也是为你好。”
“这农场里,人心隔肚皮,你这么扎眼,根本不知道谁想在背后害你。”
“你抱著为大家好,为农场好的心思提了这么个建议。”
“如果被领导採用了,这事做成了还好,没做成,你是要背锅的。”
这道理林昔怎么会不懂。
她说:“但是社会要进步,总要有激进的同志去带头不是吗?”
如果人人都固步自封,守著自己安稳的小家,哪还有她穿书之前那样强大的祖国。
她不害怕当那只出头鸟。
同样,张玲玲的话也让林昔知道了一个道理:她可以自己出头,但是她不能带著全组人一起冒险。
这里不是她大学的科研组。
这里,多得是千千万万在生活温饱线挣扎的普通人。
“对不起,组长。”林昔又道歉了一次。
这么郑重,看的张玲玲心里都不落忍了,“不用道歉,我懂你的想法,我没生气。”
不同的个体,虽然立场不必相同。
但这並不影响彼此理解。
两人相视一笑。
组里其他人在麦场上补觉,林昔不习惯这么硬邦邦地睡,就找了个角落,掏出纸笔画图。
虽然刚才答应了张玲玲,不会跟別人提刚才那个建议。
但冥冥之中,她就感觉,那个装置早晚能用上。
反正坐著也没事干,画著玩吧。
藏市日照长。
九点半,太阳出来了。
雨过天晴。
张玲玲预估的没错,果然日头晒了三个小时,麦场上的潮气就散了。
下午一点。
张玲玲检查完麦子的潮湿度,拍了拍手招呼大家起来,“醒了姐妹们!別睡了!起来干活了!”
先进团队要看小组完成度。休息一上午,大家身上充满了干劲。
“来,开工!”
大家一同起身,拎起铁锹。
“霞姐,咱们也开工吧!”
另一头,二妞见李霞一上午都在往二组看,不禁纳闷。
“霞姐你看啥呢?”
“咱们不开工吗?”
“要赶不上进度了。”二妞心里著急。
平日里,李霞是最看重荣誉的,为了这个先进团体,她恨不得让大家不吃不喝不下班,留在麦场加班。
怎么今天又突然不著急了。
见李霞一直在走神,二妞提高音量喊了一句:“组长!”
这中气十足的一嗓子,嚇了李霞一跳。
“怎么了?”她不耐烦看过去。
二妞凛了凛神色,訕訕提醒:“咱是不是也得开工了?”
“啊,对。”李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来来来,开工!”她招呼著大家起身。
心里惦记著二组那头的动静,她一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拉粮车来。
“等下!”
她一把甩开铁锹,跑过去:“我说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