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
毕竟,之前的一切,无论是传国玉璽还是將军令,都只是物品,是死物。
可这本日记,直接將苏长青这个人,与一个民族最厚重,最神圣的一段歷史,捆绑在了一起。
这已经超出了绝大多数人能够理解和接受的范畴。
苏念看著这些弹幕,没有反驳,她只是默默地,又將那本滚烫的日记,向后翻了一页。
这一页,没有之前那种平铺直敘的记事。
而是密密麻麻的,用小楷写就的文字,字里行间还有许多修改和圈画的痕跡,像是一份未完成的草稿。
她看不懂,但她还是把手机镜头,稳稳地对准了那张泛黄的纸页。
【这写的啥?好多繁体字,看著头疼。】
【好像是文章?《论三民主义之实践与修正》?臥槽,这標题,有点东西啊!】
【这字写的真好,风骨天成,有大家之风。】
就在弹幕还在討论字跡和標题的时候,苏念的直播后台,突然弹出了一个官方认证的连麦申请。
申请人的id很简单,王博年。
但id后面的认证標籤,却让整个直播间都安静了下来。
【京都大学,歷史系,终身教授,博士生导师】
苏念愣住了,两千多万网友也愣住了。
这可是真正的大神,是经常在国家级纪录片里,作为歷史顾问出现的人物。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点了同意。
下一秒,直播画面被一分为二,一个戴著老花镜,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出现在了屏幕的另一端。
“小姑娘,你好。”
王博年的態度很温和,带著学者的儒雅。
“把你手里的本子,镜头再拉近一点,让我仔细看看。”
苏念依言照做,將手机镜头死死地贴在那一页草稿上。
王博年扶了扶眼镜,凑近屏幕,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一开始,他的表情还很平静,只是偶尔点点头。
可看著看著,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拿著手机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头,对著镜头,用一种近乎失態的急切问道。
“小姑娘!你翻到本子后面,看看有没有关於秘密会议地点的记载!快!”
苏念被他嚇了一跳,连忙向后翻了几页。
她很快找到了一行简短的记录。
“初会於西关陆氏宅,再会於城南白云观。”
她將这行字,念了出来。
电话那头,王博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身后的背景,似乎是一个书房,堆满了各种书籍和资料。
他猛地转身,在一个上锁的保险柜里,翻出了一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文件。
他颤抖著撕开封条,从里面抽出一张影印件,將其与手机屏幕上的日记內容,反覆对比。
“一样……一模一样……”
王博年教授的声音都在颤抖,他重新转向镜头,整个人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这是从未对外公开过的,关於建立民国的纲领性文件初稿!是国宝级的歷史文献!”
他指著屏幕上的手稿,激动地解释。
“史学界一直有一个悬案,孙先生的建国大纲,仿佛是一夜之间就拿出了一个完美成熟的版本,缺少一个演化的过程,我们一直怀疑,在这之前,有一个更高屋建瓴的初稿存在,但始终找不到证据!”
“还有你念的那两个地点,西关陆氏宅,城南白云观,都是三个月前才刚刚解密的,革命党人的最高级別秘密会谈地点!除了参与核心会议的几位元勛,和我们这些专攻这段歷史的几个人,外界根本不可能知道!”
王博年教授的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直播间的弹幕,在经歷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后,彻底疯了。
之前那些质疑的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道歉和膜拜。
【对不起,我错了,我刚刚说话太大声了!】
【我给苏爷跪了,我他妈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这种神人!】
【我收回剧本那句话,这要是剧本,我把编剧的头盖骨拧下来当碗使!】
【原来苏爷才是真神,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苏念呆呆地看著屏幕里那个涕泗横流的老教授,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本薄薄的日记。
她脑子里,完全是一团浆糊。
那些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足以改变一个国家走向的文字。
和那个每天穿著拖鞋,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只会抱怨今天又没钓到鱼的哥哥。
这两个形象,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撕扯,碰撞,让她產生了一种极致的割裂感。
这他妈,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种反差,让苏长青那个原本只是有些神秘的形象,瞬间变得无比立体,却又更加遥远,更加深不可测。
院子里。
叶承辉举著手机的手,已经麻了。
叶振国和周建国两个老人,只是死死地盯著屏幕。
他……到底活了多久啊!
两百年?还是三百年?!!
跪在地上的徐福寿,早已是老泪纵横。
“老爷之功,利在千秋啊!”
他嘶哑地哭喊著,声音里带著无尽的崇敬与骄傲。
网络上,关於苏长青这个名字的討论,已经彻底引爆了全球所有的社交平台。
歷史学家,军事迷,考古爱好者,甚至无数的普通网友,都加入了这场史无前例的史学大討论。
苏长青的名字,在短短几分钟內,衝上了全球热搜的第一名,后面跟著一个鲜红的爆字。
储藏室里,苏念在巨大的信息衝击下,已经有些麻木了。
她只是机械地,被那股无法抑制的好奇心驱使著,將日记本,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这一页的內容很少。
纸张的顶端,写著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
“民国元年,袁世凯。”
纸张的顶端,是那个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的名字。
袁世凯。
苏念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三个字,她继续向下看去,將日记里的內容,低声读了出来。
“袁某野心,昭然若揭,吾曾数次预警逸仙兄,言其鹰视狼顾,不可付以国之重器。”
日记的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
苏长青並非没有预见,他甚至为此布置了许多后手。
日记里简短地记载了,他曾动用海外关係,在报纸上揭露袁世凯的旧部贪腐,又暗中截断了数笔北洋军的海外借款,让那位窃国大盗吃了不少暗亏。
可歷史的车轮,终究还是朝著既定的方向,滚滚向前。
苏念翻开了下一页,看到了哥哥对那段歷史的最终註解。
“然大局动盪,南北对峙,若强行反之,恐內战再起,生灵涂炭,逸仙兄为天下苍生计,终是让位,憾甚。”
“吾虽百般阻挠,终究难挽狂澜,亲手所植之树,竟为他人窃果,心已成灰。”
没有愤怒的控诉,也没有激烈的言辞,只有一种燃尽了所有热情后的死寂。
那种对挚友选择的理解,和对结果的无力,交织在一起,透过那泛黄的纸页,压得直播间两千多万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弹幕,在这一刻,不再是调侃和震惊,而是被一种巨大的悲伤和遗憾所笼罩。
【唉,国父太难了,苏爷也太难了。】
【亲手种下的果实被窃取,这句话,我破防了,真的破防了。】
【原来这就是苏爷退隱的原因吗,他不是看淡了权力,他是失望了啊。】
【看著自己和兄弟拼了命打下的江山,落入窃贼之手,那种无力感,隔著一百年我都能感觉到。】
无数的网友,仿佛真的亲歷了那段波澜壮阔,却又充满遗憾的岁月,为孙先生的妥协而嘆息,为苏长青的落寞而心痛。
苏念看著这些弹幕,心里堵得难受。
一个曾站在时代之巔,亲手推开新世界大门的人,却眼睁睁看著胜利的果实被窃取,挚友的理想被搁置。
那种巨大的失落,足以压垮任何一个凡人。
而她的哥哥,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了这份失落,整整一百年。
她继续读了下去。
“权力诡譎,人心难测,非我所愿,亦非我所长。”
“我决意离开这纷扰政坛,这人间繁华,终究不过是一场大梦而已。”
“离京前,逸仙兄约我一敘,赠我数张前清地契,言,若將来有需,可凭此安身立命,吾未推辞。”
“携旧物一箱,薄契数张,就此別过。”
日记到这里,关於民国初年的记载,戛然而止。
他真的走了。
在最有机会呼风唤雨,权倾天下的时候,他选择了离开。
没有带走泼天的財富,也没有留恋至高的权柄,只带走了一箱不知名的旧物,和几张朋友赠予的地契。
【走了?就这么走了?我的天,那可是大总统的位置啊!】
【这才是真正的神仙人物,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苏爷:你们玩吧,我累了,回家钓鱼了。】
【他带走的地契,不会就是我们现在脚下这块吧?】
【哭死,原来哥哥不是咸鱼,他是心累了,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著。】
苏念她想起哥哥总是一个人坐在河边,从日出到日落的孤单背影,想起他偶尔看向远方时,那空洞寂寥的神態。
原来那不是看风景,而是在回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人和事。
原来他不是喜欢孤独,而是那个能与他並肩看遍人间繁华的时代,已经落幕了。
一股强烈的心疼,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想为哥哥做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她只能被那股无法抑制的好奇心驱使著,將这本滚烫的日记,又向后翻开了一页。
这一页,开启了一个全新的篇章。
没有了沉重的家国天下,也没有了波云诡譎的政治斗爭。
纸张的顶端,只有一行崭新的,甚至带著一丝百无聊赖气息的字。
“民国二年,秋。”
“甚是无趣,闻燕京大学初设,颇有新意,姑且往之。”
直播间里,两千多万网友的悲伤情绪还没散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行字,给干懵了。
苏念也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姑且往之?
去哪?
去燕京大学?
她的大脑宕机了三秒,然后,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猛地躥了出来。
我哥他……在推翻了一个王朝,又拒绝了当大总统之后……跑去上大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