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外的花店,灯火通明。
自发赶来的市民和网友將小小的店铺围得水泄不通,老板已经忙得满头大汗,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一句话。
“不要钱,祭奠英雄的,都不要钱!”
很快,第一批到达陵园的网友,就將现场的画面,通过照片和短视频的形式,传回了网络。
那是一幅极其奇特,却又无比和谐的画面。
肃穆的烈士墓碑前,摆满了传统的菊花和点燃的香菸,青烟裊裊。
然而,在这些传统祭品旁边,还整整齐齐地放著一杯杯贴著暖宝宝的奶茶,一桶桶还冒著热气的炸鸡,甚至还有人带来了便携小火锅,正在用心地摆放著食材。
弹幕里,一条条留言,解释了这看似不合时宜的行为。
“先烈们走的时候,很多都还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他们肯定没喝过秋天的第一杯奶茶,今天,我们请了,管够!”
“他们守护了我们的山河,让我们能安稳地吃著炸鸡看著电影,今天,也请他们尝尝这新时代的甜!”
“我带了我儿子最爱吃的薯片,希望小英雄们会喜欢。”
这些热血文字,伴隨著一张张现场照片,在苏念的直播间里刷屏。
苏念看著屏幕,眼泪刚刚止住,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另一批更让人意想不到的照片,衝上了热搜。
#我们找到了嫂嫂#
这个话题,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霸占了所有社交平台的榜首。
点开话题,第一张照片,是无人机之前拍摄的,林婉清那座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荒凉的孤坟。
而紧隨其后的,是无数张从不同角度拍摄的,孤坟现在的样子。
那座偏僻的,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坟塋,此刻,被一片温暖的花海与烛光彻底包围。
洁白的百合花,层层叠叠,簇拥著冰冷的墓碑。
墓碑前,一块乾净的素色手帕上,摆著几块精致的江南糕点,是那种老苏州才做得出的桂花糖糕,晶莹剔透,还带著湿润的香气。
糕点旁边,是一个民国风的胭脂盒,白瓷的盒身上,手绘著一枝小小的红梅,打开的盒盖里,是依旧鲜艷的朱红胭脂。
胭脂盒的另一侧,静静地躺著一支银质的髮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祥云,做工精巧,在摇曳的烛光下,闪烁著柔和的光。
无数网友,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位百年前的女子,补上了一份迟到的,属於这个时代的温柔与体面。
苏念的直播间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画面震撼了,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滯。
苏念呆呆地看著手机屏幕上那片被烛光点亮的花海,她滑动著屏幕,一张张照片翻过,直到她点开了一张特写。
那是一封被压在花束下的手写信,上面的字跡娟秀而有力。
直播间里几千万人,通过苏念的手机镜头,看清了信上的內容。
苏念吸了吸鼻子,带著浓重的哭腔,不自觉地,將那信上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
“婉清嫂嫂,你好。”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沙哑,却透著一股莫名的力量。
“我们是从苏先生的直播里,知道你的故事的。谢谢你,在那个冰冷又残酷的年代,给了他唯一的,也是最温暖的光。”
“你的出现,让我们这些看惯了快餐式爱情的年轻人,又重新愿意去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至死不渝。”
读到这里,苏念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哽咽,她停顿了一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继续往下读。
“我们知道,他很孤独,我们没办法分担他百年的记忆,但请你放心,从今天起,有我们三千万,不,是四千万,五千万的网友,会替你陪著他,看著他,不让他再一个人了。”
“祝你在另一个世界,安好,幸福。”
“也祝你,能在他回家的那一天,等到他。”
信读完了。
苏念再也撑不住,她仰天泣不成声哭诉道。
“不是吧!!杀我別用嫂嫂刀啊!你们是要鯊了我吗!”
直播间里,那片停滯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满屏整齐划一的,奔腾不息的弹幕。
“嫂嫂,替我们抱抱他!”
“恭送嫂嫂!愿来生,你们能在一个和平的年代,白头偕老!”
“民国爱情,十有九悲,但你们的故事,我们都记住了!”
这场跨越了百年时空的隔空对话,这场由三千万网友自发组织的,盛大而沉默的祭奠,將苏长青与林婉清的故事,彻底推向了神坛。
而苏念这个第一衝锋cp粉又走一会了。
哥哥嫂嫂的甜蜜故事过后,全是刀啊!
……
另外一个直播。
无人机的红外画面突然暗了一截。
苏长青拎著那个蓝色塑料鱼桶,走进了一段从郊区通往市区的公路,两侧的路灯全灭了,整条路漆黑一片,只剩下天上一弯残月勉强照出他脚下的路面。
直播间里,弹幕第一时间炸了。
【怎么黑了???】
【路灯呢?苏州的路灯呢!】
【这路政局是吃乾饭的吗,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的哥!苏先生要是崴了脚,你们赔得起吗!】
苏念家二楼,苏州一把手正盯著面前的战术平板。
他脸上的血色在三秒之內褪得乾乾净净。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出半米远,撞在了墙上。
“怎么回事?!路灯怎么没亮!”
旁边的秘书已经在拨电话了,手指头都在抖。
电话那头,主管路政的副市长接起来的时候,第一个字就带著哭腔。
“李市长,突发线路故障,已经,已经在抢修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一把手的脸青了,把平板往桌上一拍。
“你知道现在几千万人在看著吗?你知道那条路上走的是谁吗?”
“你是不想干了?你是想现在就下课对吧!回答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副市长的喘息粗重得隔著话筒都能听清。
“李市长,我现在,我亲自带队去现场……”
“已经来不及了!”
一把手转头看向秘书。
“调照明车,最近的施工单位,不管在干什么,全部停下来,给我往那条路上派!”
秘书疯狂点头,手机已经拨出去了。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从最近的施工工地调照明车过去,至少也得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那条路就那么黑著。
苏长青就那么走著。
一把手死死盯著平板上的红外画面,那个单薄的白色人影,在漆黑的公路上不紧不慢地迈著步子,手里的鱼桶晃晃悠悠。
他额头上的汗越冒越多。
这位在官场沉浮三十年的人,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要是出了任何闪失,別说他的仕途,整个苏州班子都得被钉在耻辱柱上。
不!苏州……怕是要被打碎了!
他已经感觉耳边响起炮兵连预备……发射的號令了。
一楼客厅里,苏念也发现了画面的异常。
“怎么回事啊,怎么全黑了?”
她凑近手机屏幕,直播画面里只能隱约看到哥哥的身影在黑暗中移动。但弹幕已经刷疯了,全是骂路政局的。
周建国皱著眉,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路灯坏了?苏团长那条路我看著偏得很,前不著村后不著店。”
叶振国没说话,只是看著屏幕,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
就在官方急得团团转的时候,直播间里,一条弹幕冲了出来。
不是红色的醒目弹幕,就是一条普通的白字,但它被无数人截图转发,在几秒之內传遍了整个直播间。
【兄弟们!苏先生的路黑了,官方来不及,我们在苏州的车主上!去给他照亮回家的路!】
这条弹幕发出的瞬间,屏幕上安静了不到一秒。
然后,弹幕区直接爆了。
【收到!!!】
【正在启动车辆!】
【我就在城东,离那条路十分钟车程!】
【苏州车主请求出战!】
【老婆!车钥匙呢!別问,快给我!】
【我穿著睡衣裤衩子,不管了,先出门再说!】
苏念瞪大了眼睛,弹幕刷得太快,她根本看不过来,只能看到满屏的收到和出发了。
“等等,你们要干嘛?”
她的追问被淹没在弹幕的洪流里。
与此同时,苏州市的各个小区地下车库里,引擎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
城西,一个穿著格子睡裤的中年男人,趿拉著拖鞋衝进车库,一屁股坐进他那辆开了八年的大眾帕萨特,车还没热就掛挡冲了出去。
城南,一个刚下夜班的外卖小哥,骑著电动车拐进了主路,他没有汽车,但他把车头灯调到了最亮。
城北,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姑娘拉开副驾车门,对著开车的父亲喊了一句。
“爸,往郊区方向,快!”
“去干嘛?”
“给苏先生照路!”
她父亲愣了一秒,二话没说,一脚油门踩下去。
弹幕里不断有人实时匯报自己的位置和进度。
【城东车主已出发,预计八分钟到!】
【我在高架上了,前面有三辆车跟我一个方向,应该都是去的!】
【兄弟们我在路口等著呢,已经看到好几辆车往那边拐了!】
【臥槽,我小区地库同时出去了七八辆车,保安都看懵了!】
苏念家二楼,一把手也通过秘书的手机看到了直播间里正在发生的事。
他愣住了。
秘书凑过来,压低了嗓子。
“李市长,网友自发组织车队,要去给苏先生的路照明。”
一把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秘书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要不要……拦一下?这么多社会车辆集中涌过去,交通管制方面……”
“拦?”
一把手回过头,瞪了秘书一眼。
“你去拦。你拦得住,你去。”
秘书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
一把手沉默了几秒,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交警大队吗?我,嗯,你们现在在苏先生回程的路线上,开闢绿色通道。所有往那个方向去的社会车辆,不要拦,不要罚,该开的路口全部打开。”
他顿了顿。
“给我护好这些车。”
电话掛断。
一把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平板上那个在黑暗中独行的身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了二十分钟前,苏长青站在烈士陵园里说的那句话。
这山河,这土地,人民们,不会忘记你们。
现在,人民也不会忘记他。
…
苏州交通广播fm97.3的直播间里,主持人陈昕正在播一首老歌。
耳麦里突然炸进来导播的吼声。
“看直播了吗!苏先生那条路灯全灭了,网上已经疯了!”
陈昕愣了半秒,低头扫了一眼手机,瞳仁猛地一缩。
她没有犹豫,对著导播吼了回去:“切掉老歌!给我上《从你的全世界路过》的插曲!就那首!”
导播一愣,隨即反应过来,手指在控制台上一阵飞点。
正在播放的音乐戛然而止。
整个苏州市,所有正在收听fm97.3的车载电台,同时安静了下来。
几秒后,一段乾净而又孤独的钢琴前奏,通过电波传遍了全城。
无数正在收听广播的车主和直播间的水友们,都在这一刻愣住了。
这旋律……太熟悉了。
那孤独的琴键,像是黑夜里独行的脚步,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钢琴声中,陈昕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开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嗓子在发颤。
“各位听眾,各位苏州的车主朋友们,我是主持人陈昕,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消息。”
隨著她的话语,音乐的背景里,弦乐缓缓加入,像是一座城市在甦醒,在低语。
“我们的英雄,我们的文明守望者,苏长青先生,此刻正独自行走在城郊南路,那条路的路灯,全部熄灭了。”
“他为这片土地守了一百年,今晚,他只是想走一条回家的路。”
“所有苏州的车主们,如果你愿意,请前往城郊南路,为他点亮回家的方向。”
“从你的全世界路过,把全盛的我都活过。”
“请用你们的光,告诉他,他的全世界,我们来过。”
导播间里的三个工作人员全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手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