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传到薛府那天,傍晚的夕阳还没完全沉下去。
管家福伯跑了趟书院,回来稟报,说是周山长的评语写在告示牌上,“中上”两个字清清楚楚,全书院的人都看见了。
薛万堂坐在书房的太师椅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三遍,才算信了。
“再去確认一遍。”
“老爷,小的已经確认过了。”
“再去。”
福伯出去,一盏茶的功夫回来,低头哈腰。
“千真万確,中上。”
薛万堂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眼底泛起一层亮光。
他是个商人,早年靠著倒腾布匹起家,在这清河县攒下偌大一份家业。
大奉朝重文抑商,他这辈子最大的痛处便是没个功名在身。
哪怕家里金银堆成山,见了县衙里那些个穷酸秀才,也得低声下气地让路。
为了改换门庭,他大把的银子砸进鹿鸣书院,硬是把薛明阳塞了进去。
可自家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上个月交了白卷,气得他动了家法,还扬言要送去铁匠铺打铁。
今日这太阳莫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去,把那个小兔崽子给我叫来。”
薛万堂端起案上的茶盏,撇去浮沫。
没过多久,书房的门被推开。
薛明阳缩著脖子走进来,两只胖手不安地在衣襟上搓动。
他心里发虚。
虽然月考混了过去,可自家亲爹那双眼睛毒得很,稍有不慎便会露馅。
“爹,您找我。”
薛万堂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今日书院月考,你得了个中上。”
薛明阳咽了口唾沫,挺起胸膛。
“是。”
“周山长亲自评的。”
薛万堂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藤黄纸,上面抄录的正是那首《夏》。
他虽然不懂诗词好坏,但这首诗看著字数不多,通篇也没有什么生僻字眼,倒不像是那些老酸儒代笔的做派。
“你给我说说,这诗是怎么来的。”
薛万堂盯著儿子的眼睛。
薛明阳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顾辞那张平静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把顾辞教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
“前日午后,县城下了一场阵雨。”
“爹您前些日子发了火,儿子心里害怕,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温书。”
薛明阳装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背书背得心浮气躁,儿子推开窗子透气。”
“恰好瞧见院子里的树叶被雨水洗净,池塘边的雀鸟叫个不停。”
“不知怎的,心里便静了下来。”
“这四句诗,便是那时脱口而出的。”
薛万堂听完,眉头微微舒展。
阵雨,书房,推窗,感悟。
这番话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最关键的是,那句“不知怎的,心里便静了下来”,正中薛万堂的下怀。
做学问最怕心浮气躁,能静下心来,便是开了窍的徵兆。
薛万堂靠回太师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难为你有了这份静气。”
他语气和缓下来,不再似往日那般严厉。
“你既然开了窍,这势头便不能断。”
薛万堂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敲打。
“你身边那个书童是个榆木脑袋,伺候笔墨还行,陪你温书却是半点用处没有。”
“我让福伯去城里给你物色个伴读。”
“年纪相仿,识字明理的,也好时常督促你。”
薛明阳心里一动。
顾辞那瘦小的身影立刻在脑海里跳了出来。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若是能把那小神童弄到身边,以后书院里的课业还愁什么。
他试探著往前凑了半步。
“爹,不用劳烦福伯去寻了。”
“儿子刚好认识一个少年,脑瓜子机灵得很,识字也快。”
“能不能让他来给我当伴读。”
薛万堂以为儿子说的是书院里哪个同窗,无所谓地挥了挥手。
“既然你觉得好,便让他来试试。”
“只要能帮衬你的学问,银钱上薛家不会亏待他。”
薛明阳大喜过望,弯腰行了个大礼。
“多谢爹。”
次日清晨。
清河县的晨雾还没散尽,南街的石板路上只有几个早起的菜农。
薛明阳带著书童,急匆匆往鹿鸣书院的方向赶。
他急著去寻顾辞,生怕去晚了错失这等美事。
刚走到书院所在的巷口,薛明阳的脚步顿住了。
巷口那棵几人合抱的老槐树下,站著一个瘦小的身影。
顾辞穿著那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把玩著一根刚折下来的柳条。
他神色平静,似乎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
薛明阳快步跑过去,跑得满头大汗。
“小兄弟,你怎么在这儿。”
顾辞扔掉手里的柳条,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算著日子,薛公子今日该有喜讯要告诉我。”
薛明阳睁大眼睛,脸上的肥肉跟著颤了颤。
“你连我要来找你都算到了。”
顾辞浅浅笑出声。
“那首诗拿了个中上,周山长定然夸了你。”
“薛老爷见你开了窍,势必会想办法稳住你上进的心思。”
“找个伴读书童,是最顺理成章的法子。”
薛明阳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著眼前这个只有九岁的农家稚童,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敬畏。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连自家亲爹的反应都猜得一字不差。
“服了,本公子彻底服了。”
薛明阳搓著胖手,凑近顾辞。
“我爹確实允了让我自己找伴读。”
“你来薛家给我当书童吧。”
“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顾辞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顺著槐树粗糙的树干靠了上去。
“让我去薛府当书童,可以。”
顾辞抬起眼皮,目光清亮。
“但我有三个条件。”
薛明阳连连点头。
“你说,別说三个,十个本公子也答应。”
顾辞竖起一根手指。
“其一,明面上我是你的伴读书童,但私底下咱们兄弟相称,我不签卖身契,也不入薛家的奴籍。”
薛明阳毫不犹豫应下。
“这是自然。”
“你满肚子的学问,本公子哪敢真拿你当下人使唤。”
顾辞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我包揽你所有的课业和诗文,让你在书院里站稳脚跟。”
“作为交换,你每月付我二两银子,外加薛家笔墨纸张的敞开供应。”
薛明阳乐开了花。
二两银子对他这个首富之子来说,连去春风楼听个小曲都不够。
至於笔墨纸张,薛家库房里堆积如山,更是不值一提。
“成交。”
顾辞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你要带我进鹿鸣书院。”
“你去学堂听讲,我要坐在旁边的耳房里旁听。”
薛明阳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你学问比咱们山长都高,还去听那些酸腐的讲义做什么。”
顾辞摇了摇头。
他脑子里装满了唐宋名篇和歷代状元卷,但大奉朝的科举规矩、八股破题的格式,他並不清楚。
想要在考场上万无一失,就必须摸透这个朝代的阅卷喜好。
鹿鸣书院虽然水平拉垮,但周秉文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举人,手里有歷年县试和府试的真题。
这是顾辞目前最需要的资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顾辞没有过多解释。
“你只说答不答应。”
薛明阳拍著胸脯保证。
“包在我身上。”
“书童伴读本就可以在耳房旁听伺候,这事容易得很。”
事情谈妥,薛明阳心情大好。
他一把拉住顾辞的手腕。
“走,相见恨晚。”
“今日哥哥做东,咱们去春风楼好好搓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