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清河县的薄雾还没散尽。
薛府门房刚卸下门板,一封古朴的拜帖便递了进来。
帖子很快送到正堂。
薛万堂手里捏著那封拜帖,盯著落款处“陆正明”三个字,半天没回过神。
他做绸缎生意二十年,清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闭著眼睛都能数出来。
城东梅园住著这么一號人物,他竟毫无印象。
“薛福。”
薛万堂把帖子搁在手边的茶几上。
“去外头打听打听,这梅园的陆老爷是什么来路。”
管家薛福弓著腰应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薛福便跑了回来。
“老爷,打听清楚了。”
薛福喘著粗气抹汗。
“这位陆老爷是三年前搬来清河的。”
“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带个老僕,从不与本地士绅走动。”
“县衙那边的熟人透了口风,说这位是从京城致仕退下来的大官。”
薛万堂端著茶碗的手停在半空。
大奉朝重文抑武。
能从京城退下来养老的官,那绝不是寻常六部主事这种小角色。
他是个商人。
商人最怕得罪贵人,更怕错过贵人。
这种天上掉下来的机缘,若是抓不住,他这大半辈子的生意就算是白做了。
“赶紧去后厨吩咐。”
薛万堂將茶碗重重搁下。
“备上等的云雾茶,把库房里那套汝窑茶具拿出来。”
“把正厅那几把黄花梨的太师椅擦出光来。”
“再去帐房支二十两银子,去南街周记买两斤最好的糕点。”
“让院子里的下人都把嘴闭严实,手脚放轻些。”
“今日谁若是衝撞了贵客,我扒了他的皮。”
午后。
秋阳正好。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薛府大门外。
陆正明穿著一身布衣长衫,踩著脚踏走下马车。
老常提著几盒寻常的茶点跟在后头。
薛万堂早就等在二门外。
他一眼就瞧见这位传闻中的大官。
虽然衣著朴素,但那股子渊渟岳峙的气度,绝不是寻常乡绅能装出来的。
这种气场,薛万堂只在南阳府的知府大人身上见过。
“陆老爷大驾光临,薛府蓬蓽生辉。”
薛万堂快步迎上前,深深作了一个揖。
陆正明虚扶了一把。
“薛老板客气了。”
“老朽是个閒散老头,三年来在清河县只图个清静。”
“久闻薛家在本地乐善好施,名声极好。”
“又听闻令郎昨日在文昌山上作了一首《水调歌头》,才名远播。”
“老朽对文事素有些兴致,故而冒昧登门拜访。”
薛万堂听见这话,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满面红光地將人往正厅里请。
“陆老爷过誉了。”
“犬子以前贪玩,近来才算是开了窍。”
“那首词也是他偶然得之,当不得您这般夸讚。”
薛万堂一边引路,一边將薛明阳在书院如何刻苦用功添油加醋说了一通。
陆正明走在石板路上,含笑听著,不置可否。
两人穿过前院,往內院的待客花厅走去。
刚过了一道月亮门。
陆正明的脚步忽地缓了下来。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西跨院的游廊下。
秋风穿堂而过。
一个穿著粗布青衫的九岁孩童坐在廊下的长凳上。
他手里捧著一本泛黄的旧书,低头看得专注。
那书页的边角已经翻得起毛了。
周围丫鬟小廝来来往往,他仿佛毫无察觉,整个人透著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
薛万堂顺著陆正明的视线看过去,赶紧堆起笑脸解释。
“陆老爷见笑了。”
“这是犬子的伴读书童,叫顾辞。”
“清河村乡下来的孩子,没见过世面,只知道捧著书瞎看。”
陆正明没有接话。
他站在原地,静静打量著那个孩子。
顾辞察觉到了视线。
他合上书本,目光平静地迎上那道视线。
他认出了这个老者。
正是昨夜文会上,坐在角落老桂树下的那个人。
顾辞心里很清楚,薛明阳那首《水调歌头》骗得过周秉文,却未必骗得过真正见过世面的大儒。
这位老者今日登门,名义上是拜访薛家,实则恐怕是来寻根究底的。
既然避不开,索性坦然相对。
他站起身,隔著老远,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揖礼。
不卑不亢,动作分毫不差。
陆正明转过头,眼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薛老板。”
“你家这个小书童,规矩学得不错。”
薛万堂只当是客套话,连忙笑著应承下来,引著陆正明继续往里走。
花厅內。
薛明阳早就在此候著了。
他听说有京城来的大官登门,紧张得两手在袖子里直搓。
见陆正明进来,他赶紧上前行礼。
“晚辈薛明阳,见过陆世伯。”
陆正明在客座上坐下,端起汝窑茶盏端详了片刻。
“这茶具倒是不错。”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薛明阳身上。
“昨夜那首水调歌头,老朽也听人念了。”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这几句写得极有灵气。”
“不知贤侄落笔之时,心中是何等光景。”
薛明阳后背开始冒汗。
他想起顾辞昨夜的交代,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答话。
“回世伯。”
“晚辈当时只想著家父在外经商不易。”
“仰望明月,觉得……觉得世事古难全,便隨手写下来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眼神也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陆正明看著他涨红的脸,还有那双无处安放的手。
答案已经彻底確定了。
写出那种词的人,面对旁人盘问,绝不会是这般战战兢兢的模样。
那份超脱尘俗的心境,根本装不出来。
他没有再追问,反而笑著夸讚了几句。
“贤侄能有这份孝心,已属难得。”
“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薛万堂在旁边听得心花怒放,连连道谢。
一盏茶喝完。
陆正明站起身,拂了拂袖口的褶皱。
“今日叨扰多时,老朽也该回去了。”
薛万堂连忙起身相送。
“陆老爷难得来一趟,不如留下来用个便饭。”
“不了。”
陆正明摆摆手,迈步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老常已经將马车赶了过来。
陆正明踩上脚踏,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著恭立在车旁的薛万堂父子。
“老朽这梅园里没什么值钱的物件。”
“唯独那几大柜子的藏书,还算拿得出手。”
他看著薛明阳,语气温和。
“令郎若有兴致,改日不妨来梅园坐坐。”
“把那个小书童也一併带上。”
“老朽一个人住著冷清,多个人添些生气也是好的。”
薛万堂喜出望外,只当是贵人看重自己儿子。
他连连作揖。
“多谢陆老爷抬举。”
“过两日犬子休沐,定让他带著书童登门求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