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村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照旧蹲著几个晒太阳的老汉。
    五月的日头毒,但心里头敞亮。
    七叔公靠著树干,旱菸袋子叼在嘴里,眯著眼看远处的田埂。
    “老李,你瞅瞅那水渠。”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咧嘴笑了。
    “可不是嘛,哗哗地流。去年这时候,地里头干得裂口子,脚踩上去跟踩瓦片似的。”
    “今年不一样咯。”
    另一个蹲在地上剥花生的瘦老头接了话。
    “水渠通了,田里不缺水,你看那秧苗长的,绿油油一片。”
    七叔公吐了口烟。
    “这得感谢谁?”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给出一个答案。
    “还能有谁。县太爷唄。”
    黑脸老李搓搓手,压低嗓门。
    “听我家那口子说,这水渠的图纸,就是县衙出的。宋大人可是个青天大老爷,给咱们老百姓办了件大实事。”
    七叔公正要接话。
    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
    是好几匹。
    蹲在地上的几个老汉同时抬起头。
    土路尽头,一辆青顶马车正朝村口驶来。
    车帷上掛著一面小旗,风一吹,露出几个大字。
    七叔公眯了眯眼,菸袋子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那是……县衙的旗?”
    黑脸老李站起身,手搭在额头上使劲往远处看。
    “可不是嘛!清河县衙的旗子!蓝底白字!”
    “县衙的马车怎么跑咱们村来了?”
    “不会是来抓人的吧?”
    “抓你个头!咱村又没人犯事!”
    声音越来越近,后头还跟著两个骑马的隨从,穿著皂隶短褐。
    马车在村口老槐树前缓缓停下。
    车帘一掀,先下来一个人。
    乾瘦身板,山羊鬍,手里攥著把摺扇。
    柳半山站定之后,回身朝车厢里伸出右手。
    紧接著,一个穿著鸦青官袍的中年男子弯腰从车里出来。
    微微发福,手里盘著一对核桃。
    那人站在车辕旁边,抬头看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树,又看了看远处田间的水渠,嘴角微微扬起。
    七叔公的菸袋锅子掉在了地上。
    “县……县太爷?”
    老人家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旁边黑脸老李一把扶住他。
    “七叔公,你认识?”
    “我……我前年去衙门交粮税,远远看见过一回。”
    “就是他!县太爷!宋大人!”
    几个老汉面面相覷,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慌张。
    “县太爷来咱们村干啥?”
    “刚才还在念叨他修水渠的好,这就显灵了?”
    七叔公一把推开扶他的人,拄著拐杖往前迈了两步。
    “大……大人。”
    “小老儿是清河村的族长。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宋清远把手里核桃收进袖中,朝七叔公点了点头。
    “老丈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是私事,来拜望一位长辈。”
    “拜望……长辈?”
    七叔公有些发愣。
    清河村有什么长辈值得县太爷亲自来拜望的?
    宋清远没有解释,只是温和开口。
    “敢问顾家怎么走?”
    七叔公的瞳孔放大了一圈。
    顾家。
    他的手在拐杖上攥紧,脑子里轰地一声。
    县太爷是来找顾家的。
    周围几个老汉更是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县太爷不去看水渠,不去找里正,单单点名要去顾家?
    “小老儿……小老儿带路!”
    七叔公转头朝身后那几个老汉吼了一嗓子。
    “愣著干什么!张老五!你腿脚快!跑!去顾家报信!就说……就说县太爷来了!”
    张老五连鞋都没顾上提,撒开腿就往村里跑。
    七叔公拄著拐杖在前头领路,步子又急又碎。
    宋清远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走了两步,马车里又探出一颗脑袋来。
    梳著双平髻,穿著鹅黄袄裙,一双水灵灵大眼睛转个不停。
    宋晚盈从车厢里跳下来,扑了扑裙摆上沾的灰,左看看右看看。
    “爹!这就是清河村呀?”
    宋清远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走路看著脚下。”
    宋晚盈根本没听,蹦蹦跳跳跟上来,嘴里说个不停。
    “这里的路好平呀,铺了碎石子。田里那个水渠好大一条。哇,那边还有牛!爹你看!大黄牛!”
    柳半山回头看了小姐一眼,无奈摇头。
    丫鬟在后头急得直跺脚。
    “小姐!慢点!別摔著!”
    顾家小院。
    张老五一路狂奔。
    到院门口的时候人已经喘得快背过气去了。
    “顾……顾大娘!不得了了!县太爷……县太爷来了!”
    王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这话,手里的褂子掉在地上。
    “什么?”
    “县太爷!宋大人!带著隨从!就在村口!七叔公带著路呢!眼看著就到了!”
    李氏从灶房里衝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县太爷?哪个县太爷?来咱家?”
    “清河县还有几个县太爷!”
    张老五喘匀了一口气。
    “快!快去找老太太!”
    王氏和李氏对视一眼,同时朝堂屋跑去。
    堂屋里,顾老太太正靠在太师椅上打盹。
    听见动静,浑浊的眼睛睁开了。
    “嚷什么?”
    王氏跑进来,声音都在发颤。
    “娘!县太爷来了!往咱们家来了!”
    老太太没有慌。
    沉默了两息,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
    “衣裳。”
    “啊?”
    “把辞哥儿过年买的那件暗花绸缎褂子拿来。”
    李氏反应过来,跑进里屋翻箱倒柜。
    老太太走到铜镜前面,伸手挽了挽耳边银髮。
    她拿起梳子,不慌不忙,一梳一梳地把头髮拢好。
    王氏在旁边急得直转圈。
    “娘,县太爷都快到门口了!”
    “急什么。”老太太的声音平平的。
    “天王老子来了,顾家也得有顾家的规矩。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李氏捧著褂子跑出来。
    深紫暗花绸缎,是去年过年顾辞特意挑的,穿上身就是另一个人。
    老太太换好衣裳,腰板一挺。
    佝僂的背脊像是被一根竹竿撑住。
    “把院子扫一遍,茶碗摆上,水烧起来。”
    “娘,用哪套茶碗?”
    “新的那套。辞哥儿上回带回来的青花瓷。”
    王氏和李氏应声跑出去。
    老太太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堂屋正中的太师椅前。
    面朝大门。
    院门外,脚步声已经近了。
    七叔公的声音远远传来。
    “大人,到了。就是这家。”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
    她这辈子虽没见过什么大人物。
    但她活了七十多年,有一件事想得明白。
    县太爷能亲自登门,说明顾家值这个面子。
    院门推开。
    宋清远跨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堂屋里端坐的老太太。
    他脚步微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柳半山跟在后面,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青砖黛瓦,碎石铺路。
    院子不大,但拾掇得乾乾净净。
    墙角还种了几株月季,开了三两朵。
    宋清远整整衣摆,迈步走进堂屋。
    他站在老太太面前,没有摆官架子。
    微微躬身,双手认认真真作了个半揖。
    “老人家,本官宋清远,清河县县令。今日冒昧登门,是来道谢的。”
    老太太脸上没什么表情。
    “道谢?宋大人此话何意?”
    宋清远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顾辞早把这事告诉家里了。
    看老太太这神情,竟是半点不知情。
    宋清远直起身子。
    语气越发温和。
    “老人家不知?”
    “令孙顾辞,此前给县衙献了一份治水图纸。”
    “不仅解了清河县的大旱,还帮衙门省下了一大笔修河的银子。”
    “如今村外头那哗哗流淌的水渠,全赖令孙的奇思妙想。”
    “这份恩德,清河百姓记得。”
    “本官,也记得。”
    堂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王氏端著茶盘刚走到门口,脚下一软。
    险些磕在门槛上。
    老太太的手指在拐杖上收紧。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治水?
    修河?
    她只知道自家孙子会读书,考了个案首。
    可她一个乡下老太婆也明白,修河治水那是朝廷大员、是县太爷才管得著的大事。
    辞哥儿才十岁啊。
    老太太硬生生把那股翻江倒海的震撼压了下去。
    “大人客气了。”
    “辞哥儿年纪小,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帮了点小忙,那是他的造化。”
    “若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还请大人多担待。”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
    没有下跪磕头。
    更没有趋炎附势。
    宋清远看著这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心里暗暗点头。
    怪不得能养出那样的孙子。
    这顾家的根子,硬气。
    “老人家过谦了。令孙的本事,可谓惊才绝艷。”
    “本官今日来,一是道谢,二是想替全县百姓,敬老人家一杯茶。”
    老太太嘴角扬起。
    “茶倒是备了。”
    她朝外喊了一声。
    “老大家的,上茶。”
    李氏端著托盘从门外走进来。
    青花瓷的茶碗在托盘上微微发颤。
    她手抖得厉害。
    但硬是稳稳噹噹把茶碗搁在了八仙桌上。
    宋清远接过茶碗,轻抿了一口。
    “好茶。”
    虽然是一般的粗茶。
    但他喝得很认真。
    柳半山站在一侧,適时招手。
    “顾老太太,这是我家东翁的一点心意。”
    一个隨从捧著两个匣子走进来。
    “一匣是上等银耳莲子,滋补身子用的。”
    “一匣是蜀锦两匹,给家里女眷裁衣裳。”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老太太莫要推辞。”
    老太太看了那两个匣子一眼。
    出声感谢。
    “多谢大人费心。”
    正说著话。
    院门口探出一颗扎著双平髻的小脑袋。
    东瞅瞅西瞅瞅。
    好奇得不得了。
    宋晚盈发现自己被老太太看见了,脖子一缩。
    有些不好意思,躲在了门框后头。
    宋清远回头看了一眼,无奈笑笑。
    “晚盈,进来。”
    宋晚盈磨磨蹭蹭挪出来。
    双手背在身后。
    “爹爹……”
    “这是犬女。”
    宋清远朝老太太介绍。
    “今日非要跟著来,说是想见见乡下的风光。”
    宋晚盈被宋清远这么一说,小脸微红。
    但很快又恢復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她朝老太太弯了弯腰。
    声音脆生生的。
    “祖母好!”
    老太太看著这个跟自家孙子差不多大的小丫头,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是个水灵的丫头,也不知道谁家小子有这个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