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院后,顾辞和薛明阳开启了日常打卡生活。
    五月中旬的清河县,暑气愈发逼人。
    鹿鸣书院讲堂里,早晨的穿堂风还算凉爽。
    薛明阳每天辰时踏进书院大门。
    他放下书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脑袋凑到顾辞的书案前。
    “辞弟,昨天那篇策论我写完了。”
    “猴子过通天河那一段,你写出来没有?”
    顾辞慢条斯理地铺开宣纸。
    他提起狼毫笔,蘸了点清水润笔。
    “没写。”
    薛明阳急得在原地转圈。
    “怎么能没写呢。”
    “那老龟把他们师徒四个掀进河里,经书都湿了。”
    “后来到底怎么晾乾的?”
    顾辞头也不抬。
    “晾在石头上晒乾的。”
    薛明阳瞪大眼睛。
    “就这?”
    顾辞在纸上写下一个端正的永字。
    “不然呢。”
    “你还指望猴子生火把经书烤乾?”
    薛明阳挠了挠后脑勺。
    “也是。”
    “但我还是想看你写出来的文稿。”
    顾辞搁下笔。
    “今天温书的任务完成了?”
    “《中庸》背熟了?”
    薛明阳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他灰溜溜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翻开那本页脚起毛的经义集注。
    嘴里还在小声嘟囔。
    “天天温书,脑子都快温成浆糊了。”
    赵文翰坐在前排。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薛明阳身上。
    “薛兄若是觉得温书乏味,不如把昨日的算学题再做两遍。”
    薛明阳翻了个白眼。
    “赵兄,你饶了我吧。”
    讲堂里的学子们陆陆续续落座,翻书声和背诵声交织在一起。
    周秉文照例夹著一卷书册走进讲堂。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讲授经义,而是把书册搁在讲案上。
    原本有些嘈杂的讲堂安静下来。
    学子们都察觉到了山长今日的神色有些不同。
    “今日先不说破题。”
    “老夫要宣布一件大事。”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周秉文清清嗓子。
    “南阳府下辖八县。论財力,论物產,各县自有千秋。”
    “但若论这科举文风,实力最强的,当属江陵县。”
    堂下的学子们互相对视。
    陈良压低嗓门,跟旁边的同窗咬耳朵。
    “山长怎么突然提江陵县了?”
    “江陵县那可是个狠地方。”
    “每年的府试,他们县考中的童生能占去一大半。”
    周秉文目光落在陈良身上。
    陈良赶紧闭上嘴,低下头装作看书。
    “江陵县里头,有一座怀津书院。每年府试之前,怀津书院都会举办一次雅会。”
    “名义上是与外县书院友好交流。”
    “实则,是让尖子生提前聚一聚,探探底细。”
    赵文翰的背脊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里透出一股战意。
    周秉文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折帖。
    烫金的封皮在晨光下泛著光泽。
    “今年,怀津书院山长乔怀安亲笔来帖。”
    “点名邀请咱们鹿鸣书院,携优秀学子赴江陵县交流三日。”
    讲堂里顿时嗡嗡一片。
    “怀津书院主动邀请咱们?”
    “以前都没听说有这回事啊。”
    “往年他们不都是只请江陵本县和衡阳县的书院吗?”
    坐在角落的一个黑瘦学子拿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我跟你说,八成是因为辞哥儿县试案首的事传出去了。”
    “嘘,小声点。”
    周秉文把折帖往讲案上一搁,堂下的议论声收了回去。
    “帖子里写得客气,但老夫跟怀津书院打了二十年交道,乔怀安这个人什么脾气,老夫清楚得很。”
    “他这不是请客。”
    “是摆擂。”
    这话一出,讲堂里的气氛变了。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学子们,一个个都不吭声了。
    怀津书院的名头在南阳府是实打实的。
    去年府试前二十名里头,怀津书院独占了九个。
    这个数字,压得其余七个县的书院抬不起头来。
    周秉文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最后定在了三个人身上。
    “老夫思前想后,决定带三个人去。”
    讲堂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赵文翰。”
    赵文翰站起身,微微欠身。
    “学生在。”
    “你的经义功底在清河县年轻一辈中首屈一指,此行你是主力。”
    赵文翰眉宇间没有惊喜,只有沉稳。
    “学生领命。”
    “顾辞。”
    顾辞从容起身。
    “学生在。”
    周秉文看著他,嘴角翘起,没有多说什么。
    “稳住。”
    顾辞点头。
    “学生明白。”
    “第三个。”
    周秉文的视线转向了一个正在偷偷往嘴里塞乾果的方向。
    “薛明阳。”
    薛明阳嘴里鼓鼓囊囊的,整个人弹了起来。
    “先……先生叫我?!”
    周秉文面无表情。
    “两耳还利否。”
    薛明阳的脸涨得通红。
    他在凳子上扭扭屁股,激动得手不知道往哪放。
    “先生!真的吗!选我?”
    讲堂里几个同窗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秉文抬手往下压了压。
    “你別高兴太早。”
    “老夫带你去,不是让你去出风头的。”
    “怀津书院的雅会,除了经义诗赋,每年还有一场算学比试。”
    “往年这一场,咱们鹿鸣都是丟分大项。”
    “今年,你给老夫补上。”
    薛明阳的嘴角一下咧到了耳根。
    算学他可是有辞弟托底的。
    “学生一定不给书院丟人!”
    周秉文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此行走水路。从清河县码头登船,沿大江东下至江陵渡口。”
    “水路一天一夜。”
    “五月二十三出发,二十六回来。”
    “你们三个若有盘缠要置办的,这几日提前做好准备。”
    说完这些,周秉文翻开书册,面不改色接上了昨天没讲完的经义。
    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隨口提了一嘴一样。
    但讲堂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陈良偷偷朝薛明阳竖了个大拇指。
    旁边几个学子的目光也充满敬意。
    薛明阳坐在自己位子上,翻开经义集注,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低头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薛明阳,江陵第一算学。”
    看了两秒,又涂掉了。
    改成:“薛明阳,府试必中。”
    酉时散学。
    学子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薛明阳书袋往肩上一甩,一把勾住顾辞肩膀。
    “辞弟,我跟你说个事。”
    他压低声音,一脸的神秘。
    “江陵县那边,我爹以前去跑货的时候说过,那地界有一对绝色的姐妹花。”
    “说是怀津书院山长乔怀安的外孙女。一个擅琴一个擅棋。长得那叫一个天仙下凡,整个江陵县的读书人都排著队想搭个话。”
    顾辞脚步没停,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喜欢沈姑娘吗?”
    薛明阳脚步一个趔趄,连忙摆手,表情从八卦变成了认真。
    “不是不是不是!辞弟你误会了!”
    “我那是欣赏!纯欣赏!”
    “我跟你说,我薛明阳对涟漪姑娘绝对是天底下最专一的!”
    “那你提別家姑娘做什么。”
    “那啥……那不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薛明阳一本正经拍了拍胸口。
    “圣人都说了,看见好看的姑娘,心里觉得好看,这是人之常情。但是看归看,我心里头装的就只有涟漪姑娘一个人。”
    “你懂不懂?就好比你走在街上,看见路边摊子上的糖人做得漂亮,你夸一句好看,又不代表你非得买回家。”
    顾辞淡淡应声。
    “哦。”
    “那你就把人家姑娘比作糖人?”
    薛明阳张张嘴。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
    “不是……我那个意思是……”
    “你要是在沈姑娘面前说这话,你那封亲笔信白写了。”
    薛明阳一个激灵,赶紧双手合十。
    “辞弟我错了!我闭嘴!我这话烂在肚子里,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传第三个人的耳朵!”
    顾辞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扬起。
    “多背两遍《中庸》吧。”
    “圣人教你的道理,你是一条没学到正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