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女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
但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树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青白的,像一张鬼脸。
“啊——!”
茶盏从她手里滑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只叫了半声,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玉璇一看,这姑娘昏得还真快。
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小宫女的鼻息。还活著,只是嚇晕了。阳气也不算强,寻常人罢了。
那就借你衣裳一用。
衣裳是寻常宫女的尺寸,胸前平平整整一块,可她不是。
小时候,嬤嬤便日日给她揉按,用药油推,说是要推得饱满绵软,將来才值钱。
那时疼得眼泪汪汪,嬤嬤只按著她的肩膀说,忍著,这是你的本钱。
如今本钱倒是足了。
可这身宫装,兜不住。
低头看了一眼,衣襟几乎要被撑开,扣子都系得艰难。她咬著牙使劲拢了拢,好歹把扣子繫上了,可那轮廓还是鼓鼓囊囊地挺著,腰肢被束得极细。
月光底下,玉璇忍不住笑了一声。
倚云楼的头牌,扮起宫女来,倒像个偷穿了丫鬟衣裳的富家贵夫人。
没法子,只能这样了。
理了理衣裳,玉璇往茶房的方向走去。
茶房还亮著灯,里头有个打瞌睡的老太监。
玉璇轻手轻脚走进去,端了一盏新沏的茶,又轻手轻脚退出来。
老太监从头到尾没醒。
她便沿著方才那小宫女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往御书房走。
近了,更近了。
那团火就在前面那扇门里,贪婪的饿鬼想马上扑上。
门前站著四个护卫,腰佩长刀,身姿笔挺。
见有人来,其中一个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移开目光。
没认出来。
也是,陛下最近终於鬆了口,宫里进了一批秀女,同样也进了一批丫鬟,没见过也正常。
玉璇垂下眼帘,做出恭敬的模样,轻轻叩响了御书房的门。
“公公,奉茶。”
门从里头开了,一个老太监低声交代,
“陛下批摺子呢,放下就出来,別东张西望,別弄出声响,规矩都懂的?”
“是,公公。”
她端著茶,往里走。
御书房很大,烛火燃著,照得满室通明,静得只剩翻动奏摺的轻响。
按理说,奉茶宫女不能直视圣顏。
可这规矩是人定的,对鬼无用,玉璇悄摸儿抬头瞄了一眼,想看看这个让她心神摇曳的食物,究竟长什么模样。
要是长得肥头大耳、满面油光,那还让不让鬼活了?
烛火映照之下,那人正低头看摺子,侧脸对著她。
只一眼,她便愣住了。
那张脸,太好看,又很冷。眉骨高而利,薄唇微抿,眼尾上挑,却不显多情。
他穿著玄色常服,周身没有多余的装饰。
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眼,却又不敢多看。
玉璇见过多少男人?倚云楼里,京中数得上名的王公贵族,她几乎都见过。俊的,俏的,温存的,霸道的。
可没有一个人是这样的。
兴许是她的举止异常,辛樾不知何时抬了眼,冷淡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玉璇慌忙垂下眼,端著茶盏往前走了几步,放在案角。
辛樾皱了眉。
宫里新进了人,他是知道的。太后张罗著选秀,也添了一批宫女,他不关心这些,由著她们折腾。
可眼前这个——
他目光往下落了落。
上下看著……都不像什么正经宫女。
美则美矣。可这是什么打扮?
宫里什么时候招人这般没规矩了?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奉茶宫女进殿,该低头垂目,这个倒好,进来便直愣愣地盯著他看,看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
知道的说是奉茶,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什么地方。
辛樾收回目光,语气很淡,
“下去。”
玉璇低眉顺眼,柔柔应了声,“是,陛下。”
便退了出去。
声音软软的,轻轻的。
辛樾没再抬头。
手里的摺子是户部递上来的,讲的是今税收的事。
他分了一点神。
这个小宫女,这把嗓子倒是好。
就是新来的,不懂规矩。
明日该让掌事姑姑好好教教。
……
第二天,玉璇在皇宫里晃荡。
白日里她不能化形,只是一缕旁人看不见的幽魂,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穿过去,穿过来,把这座巍峨的皇城逛了个遍。
倒真有些发现。
飘到御花园时,听见几个小宫女躲在假山后头嗑瓜子閒聊。那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她耳朵里钻。
“听说了没?陛下这回是真鬆口了,太后娘娘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这回进的可不少吧?”
“那可不,光是正经册封的就好几位呢。级別最高的那位,直接封了嬪。”
“什么来头?”
“你竟不知道?江阁老的嫡孙女,这来头够不够大?”
“呀…”
玉璇听著,觉得有趣。
江阁老她也听过。他的嫡孙女自然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入宫便封嬪,倒也正常。
她继续飘。
后宫很大,一座一座殿阁穿过去,最后在一处颇为华丽的居所前停住。
这地方比旁的宫殿都气派些,门口守著人,里头丫鬟进进出出,一派热闹景象。
一看便知,是新封的主子正在安顿。
想必,就是那位柔嬪娘娘了。
玉璇穿墙进去,在殿里飘了一圈。
虽说她出身低微,上不得台面,可那些男人倒是真捨得在她身上花钱。
置办的那座宅子,跟这娘娘的宫殿,竟也差不到哪里去。
寢殿里,妆檯前坐著一个人。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生得端庄,下頜微扬,十分矜贵。
玉璇飘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见了那张脸,一愣。
这个女人,她见过。
茶话会那天,这张脸就在亭子里。
那天的茶话会,七个人。
玉璇不知道她没有参与那件事,可她在场。
就算她没有亲手递刀,就算她只是坐在那里听,她也是那七个人之一,这就够了。
玉璇飘在她身后,慢慢弯起嘴角,开始憋坏招。
等到天色暗下来。
玉璇穿过墙壁,进入內殿。
帐子半掩著,江綺柔睡得正沉。
月光漏进来,能让人清晰看见桌上摆著的文房四宝,是白日里柔嬪练字用的。
玉璇走过去,拿起毛笔,在砚台里饱饱地蘸了墨。
然后走回床边,撩开帐子。
江綺柔一无所觉。
玉璇弯下腰,捏著笔,在她脸上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