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凡感觉自己刚合上眼,眼皮还没捂热乎,耳边就嗡地一下。
“哥,起床了!”
他把脑袋往枕头里又埋了三寸,发出含混不清的抗议:“让我死……”
“大伯叫你下楼接待客人,时间不早啦。”声音笑嘻嘻的,还带著点幸灾乐祸。
简凡猛地睁开眼,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这两天他算是明白什么叫“长孙如父”了,基本就没沾过床,不是在开车去镇上接人的路上,就是在开车去县里买东西的路上。
幸亏奶奶的寿宴是直接包给了农村的宴席团队,从买菜到掌勺一条龙服务,不然他怀疑自己这条腿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他坐起来,看著门口那个叉著腰、一脸“你也有今天”表情的堂妹,真想给她脑门上来一拳。
“你等著,等你去了京海,看我怎么收拾你。”
“略略略。”简瑶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简凡磨磨蹭蹭地下了楼,一股热浪夹杂著人声、烟火气、牌九碰撞的清脆声响,扑面而来。
整个院坝热火朝天。
十几张红色的圆桌早就摆开了,来得早的乡里乡亲,也不客气,自己找熟人凑成一桌,扑克牌甩得啪啪响,唾沫星子横飞。
搁几年前,办这种酒席,从洗菜切菜到端盘子上桌,都得靠左邻右舍搭把手,哪像现在,钱给到位,人直接拉个团队过来,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连菸酒瓜子都给你备好,省心。
简凡还没来得及找个角落透口气,一只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嘿,我当是谁呢,咱家大功臣在这儿躲懒!”
简凡一回头,看见一张笑成弥勒佛的脸,浑圆的肚子几乎要从衬衫底下弹出来。
“二舅!”他赶紧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顺手给点上,“您什么时候到的?我刚才下去转了一圈没瞅见您啊。”
二舅美滋滋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都比別人的圆,指著他笑骂:“你小子还好意思说!我到半天了,里里外外转了三圈,逮谁问谁都说没见著你,最后问你爸,你爸说你小子在楼上睡觉!”
简凡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这两天没怎么合眼,就上去眯了一会儿。”
“行了,知道你辛苦。”二舅摆摆手,“先去忙你的,招待好客人,晚点咱舅甥俩再好好喝两杯。”
简凡应了一声,一头扎进人群里。
这活儿看著简单,其实是个技术活。
认识的,上去招呼一声,递根烟,问问家里情况,安排个位置坐下,不认识的,这就尷尬了,辈分乱七八糟,压根不知道怎么称呼。
“哎哟,凡伢子吧?不认得了?我是你三大爷家的表姑婆的堂侄子啊!”
简凡脑子嗡的一声,脸上已经堆起了笑:“瞧您说的,我哪能不认得,就是几年没见,您越活越年轻了,我一下没敢认!”
也有那种特自来熟的长辈,一把拉住他,唾沫横飞。
“还记得不?你小时候就这么丁点大,”那人伸出黢黑的手比划了一下,“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被你爸吊在树上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全村都听得见!”
周围哄堂大笑。
简凡的脸皮是这几年在社会上闯荡磨出来的水泥墙,面上笑嘻嘻,心里mmp,看见年纪大的,也不管是谁了,上去就喊“老辈子”,拉著人家一通胡侃,愣是把场面应付了下来。
临近中午,人来得差不多了,他才得了片刻清閒,一个人蹲在厨房门口,看著院子里闹哄哄的人群,忍不住嘆了口气。
真是累死个人。
早知道这么累,当初说什么都不该同意老爸那个破提议。
“什么农村办寿宴,没城里那么多花里胡哨的。“
本来简云涛兄弟几个还商量著,要不要找个草台班子来吹拉弹唱热闹一下,结果被爷爷一句话给否了。
“花那冤枉钱干什么?钱多烧的?”老爷子发了话,谁也不敢再提。
於是流程就变得极其简单,连个正经的主持人都没有。
吉时一到,简云涛作为长子,站到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个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大声公。
“喂喂!那个……各位亲朋好友,三亲六戚,欢迎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参加我母亲的七十大寿……菜马上就上,大家吃好喝好啊!”
底下掌声雷动。
简凡站在人群外围,看著他爸的背影,看著他举著大声公有些笨拙又有些自豪的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也许再过个几十年,自己也会像这样,站在同样的位置,对著满院子的亲戚,说著差不多的话。
等了两轮,简凡总算是在一个角落的桌子旁找到了个空位坐下。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子中央那道菜——红烧虎皮蹄髈。
油光鋥亮,色泽红润,整只蹄髈燉得软烂脱骨,上面那层猪皮起了好看的褶皱,像老虎的皮。
这是他从小到大,吃席的唯一执念。
简凡狂咽了几口唾沫。
眼看著桌上的人都动了筷子,他也不再客气,抄起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地夹起最大的一块猪皮。
软糯,q弹,入口即化,浓郁的酱香混著胶质的黏腻在嘴里爆开。
就是这个味!
他幸福地眯起眼睛,脑海里全是小时候跟人抢蹄髈吃的画面。
然而,等他从回味中猛然惊醒,再把目光投向桌子中央时,那盘蹄髈……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骨头和几缕顽强掛在上面的瘦肉。
至於他最爱的猪皮,连个影子都没了。
简凡的目光缓缓移向旁边,正好看见简瑶鼓著腮帮子,嘴角还沾著油光,正费力地往下咽著什么。
他心里一阵懊恼。
失策了!搂席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能走神回味呢?这简直是对吃席文化最大的不尊重!
想归想,他还是默默嘆了口气,重新加入了下一道菜的爭夺战之中。
农村吃席,讲究一个“快”字。
上菜快,吃得更快。
一阵风捲残云,十分钟不到,简凡已经心满意足地蹲在院子外的空地上,点上了一根事后烟。
二舅挺著个大肚子,慢悠悠地踱了过来,手里的纸巾就没停过,一直在擦额头上的汗。
“舅,进屋里坐会儿吧,开了空调,您这体格,在外面站著就是跟老天爷宣战。”简凡招呼道。
“不了,说两句话就得走了。”
简凡一听就急了,站起身:“別啊,我大舅三舅他们在外地回不来就算了,您怎么也吃完饭就抹嘴走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招待不周呢。”
二舅被他逗笑了,指了指他:“你这小子,几年不见,还跟你亲舅舅打上机锋了?”
“那,哪能啊,”简凡嘿嘿一笑,“我这不是想多留您一会儿嘛,本来还想著下午跟您好好聊聊呢。”
二舅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顿了片刻才开口:“这次回来,还去京海吗?”
“去,不出意外的话,就这几天走。”简凡答道,“我那堂妹,简瑶,考上京海大学了,吵著要早点过去熟悉环境。”
“嗯。”二舅点了点头,“有空了……去看看你外婆,她老人家,总念叨你。”
简凡心里一暖,连忙应下:“您放心,我本来就打算等奶奶这边事儿忙完,就去外婆那儿住两天,好几年没见了,怪想的。”
二舅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行,等你来了,舅给你做好吃的。”
“那可说好了啊!”简凡立刻接话,“我要吃江鱼!”
二舅的表情明显迟疑了一下。
简凡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玩意儿现在金贵,一斤都得八九十,关键是有价无市,没熟人提前打招呼,根本搞不到。
“行。”二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只是笑容里带了点勉强。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二舅的手机就响了,他接起来“餵”了几声,脸色变得有些急。
“厂里那边催得紧了,下午还有活要干......”他掛了电话,匆匆忙忙地跟简凡道別,转身就走了。
简凡看著二舅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把剩下半截烟吸完,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他母亲戴薇雪娘家有三个哥哥,老大老三早些年就去了苏杭一带打拼,安了家,只有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
唯独这个二舅,留在了虔州,在本地一个半死不活的厂里上班,守著外婆。
二舅两口子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八千,听著还行,但在如今这个年头,只能算勉强餬口。
他那个表哥,结婚没两年,孩子刚满周岁,正是花钱如流水的时候。
表哥工作刚稳定,一个月工资自己花都不太够,那套房子的月供,就全压在了二舅的身上。
这些事,简凡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是前段时间回家,他妈閒聊时一五一十说给他听的。
当时戴薇雪末了还特意嘱咐了一句。
“凡啊,你现在有出息了,以后有机会的话,多帮衬著点你二舅家。”
简凡吐出一口长气,脑子里回想起刚刚二舅答应他要吃江鱼时,那迟疑又勉强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