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西路那家粉馆藏在一排梧桐树后面,门脸小得不像话,连招牌都是手写的,歪歪扭扭几个字——老陈牛肉粉。
简凡把最后一口汤底喝乾净,拿纸巾擦了擦嘴,冲对面问:“你怎么找到这地方的?粉確实可以。”
王大少头埋在碗里,筷子搅得哗哗响,含含糊糊蹦出一句:“女朋友带我来的,说这家味道正。”
简凡“哦”了一声。
女朋友,他想起之前王大少身边掛著的那个网红脸,跟今天提到的这位八成不是同一个人。
这位王大少的感情生活,大概跟他手机里的app一样——用腻了就卸,卸完再装新的。
正想著,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简凡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眼睛亮了一下,接起来第一句就是:“从香江回来了?”
叶谦的声音里带著飞机上没睡好的疲惫,但精神头很足:“刚落地,禄口机场,老板您在哪儿?”
简凡瞥了一眼还在跟碗里那坨牛肉较劲的王大少:“我在光明区这边,等会儿就回去,你直接去国际都市等我。”
“好的老板。”
掛了电话,简凡刚把手机揣回兜里,一抬头——王大少那张脸凑过来了,筷子横在碗沿上,两只眼珠子滴溜溜转。
“哟,简大少。”王大少拖长了调子,那语气跟茶馆里说书的似的,“我还以为你是柳下惠呢,人都往家里约了,看来下午我不方便打扰了啊。”
说完还挤了挤眼睛,一副“兄弟我懂”的欠揍表情。
简凡脸黑了:“你脑子是不是有病?那是我公司的负责人,刚从香江办事回来。”
“嘿嘿,是是是,负责人,我信。”王大少嘴上应著,那表情分明写著“我不信”。
简凡懒得跟他掰扯,起身拍了拍裤子:“行了,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王大少碗里还剩小半碗汤,一看简凡真要走,筷子往桌上一拍追了出去:“等等等等——我车还在会展中心呢,你把我扔这儿我怎么回去?”
简凡本来打算绕一圈把他送回会展中心,结果这位爷往副驾一坐,安全带一扣,屁股往座椅里一沉,说什么也不下去了。
“去你家。”
“去我家干嘛?”
“认认门唄,下次串门方便。”王大少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跟去自己家似的。
简凡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掛挡走人。
晚宴蓝的幻影穿过半个城区,拐进国际都市地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出头。
上了楼,王大少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站在落地窗前不动了。
临津江从脚下铺开,对岸的天际线在午后的光线里泛著一层薄薄的金色,江面上几艘货轮缓缓移动,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跡。
“简少,你这视野……”王大少嘖了两声,“国际都市楼王,我都馋了。”
简凡窝在沙发上,谢阿姨刚端上来一碟切好的果盘,他叉了块芒果送进嘴里:“想要就买唄,你王大少还会差这点钱?”
王大少没接话。
安静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不少:“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说完就没再往下讲了,简凡也没追问,有钱人的烦恼,未必比穷人少,只是烦恼的品种不一样罢了。
谢阿姨从玄关那边走过来,压低了声音:“简先生,有人来了。”
简凡放下果盘,站起来:“带到楼上书房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还杵在窗边的王大少:“你先坐会儿,我跟属下谈点公事,很快。”
说完上了楼。
王大少没动。
他不是真的来认门的——至少不全是。
刚才在粉馆里简凡接电话那一下,脸上的表情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种激动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有大事要落地的那种兴奋,而且据他所知,简凡名下根本没有什么公司。
一个没有公司的人,突然冒出来一个“公司负责人”,还是从香江办事回来的。
这里面肯定有文章。
王大少在商场上泡了这么多年,鼻子比猎犬还灵,如果简凡真在搞什么项目,他也想搭一程。
没等多久,玄关那边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十岁上下,西装剪裁合体,公文包是万宝龙的,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谢阿姨在前面带路,两人经过客厅的时候,那男人的视线在王大少身上扫了一下。
只一下,没有任何的反应,就好像他这个常年霸占热搜的公子哥和路人甲乙丙丁没有任何区別。
能在王大少面前面不改色的人,要么是真不认识他,要么是见过太多比他更大的场面。
不管哪一种,都不是普通角色。
......
书房的门关上,叶谦把公文包放在桌面上,拉链一拉,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件露了出来。
“老板。”
简凡坐下来,一页一页翻。
——凡心资本。
公司名字印在文件封面上,四个字,烫金的。
这名字是他跟叶谦在电话里来回磨了好几轮才定下来的——凡心一点通天地,听著低调,但骨子里藏著野心。
过户文件、股权结构、牌照批文、监管备案……每一页他都仔仔细细看过,確认没有紕漏之后才把文件重新码齐,塞回包里。
“这趟去香江,”简凡抬起头,“除了买公司,还有別的收穫没有?”
叶谦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压著嗓门说:“通过米克斯的渠道,跟花旗那边接上了,离岸投资帐户已经开好,初步协议落定了,具体条款等您最后拍板。”
他从公文包侧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是花旗银行的合作框架协议。
帐户结构、资金通道、槓桿比例、风控条款——每一项他都掰开了揉碎了讲,讲到关键节点还会停下来等简凡的反馈。
简凡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前期准备工作,基本到位了,公司有了,帐户有了,团队有了,通道也打通了,现在就剩一件事——等。
等华尔街那帮人动手。
说实话,赚不赚钱这件事,简凡从头到尾没怎么纠结过。
系统在手,钱这个东西对他来说只是数字,但他不想输。
准確地说,他不想在第一次正面交锋里就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高盛、摩根大通,哪一个不是在全球金融市场上翻云覆雨了上百年的老牌巨鱷?从它们嘴里抢肉吃,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叶谦看他沉默,没有催促,安静地等著。
“具体细节,等之后去香江再定。”简凡把思路收回来,换了个话题,“办公场地的事我已经搞定了,乾坤大厦五十八层,你等下带人过去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趁早提。”
“乾坤大厦?”叶谦眉毛挑了一下。
那栋楼他当然认识,京海金融圈的地標,能在里面租到一层办公室,光是这个地址印在名片上就值不少隱性分数。
“对,等会再介绍一下我的私人秘书跟你认识一下!”
“好的!“
叶谦乾脆地应了。
简凡当场拨通了李秘书的电话,问了几句採购进度——电脑到了没有、网络布好了没有、工位够不够——又把叶谦要带团队过去的事交代了一番,约好半小时后在五十八层碰面。
掛断电话,简凡站起来:“你先走,召集你的干將们直接去公司,我隨后到。”
叶谦拎起公文包,利索地退出了书房。
......
简凡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王大少正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姿势跟在自己家一模一样。
“忙完了?”
“还没有。”简凡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皮鞋换上,“马上还得跑一趟公司。”
王大少的眼神追过来了:“什么公司?”
“刚建的,投资公司。”简凡没藏著,“大猫小猫两三只,跟你那边没法比。”
王大少听到“投资公司”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確实亮了一下,但紧跟著“刚建的”三个字又把那点火苗浇灭了大半。
他太清楚新公司头几年是什么滋味——有钱不一定有项目,有项目不一定有渠道,有渠道不一定有人脉。
三样东西缺一样都玩不转。
“行吧。”王大少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先撤了,改天再来蹭饭。”
简凡把他送到门口,王大少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辆幻影先给我开去会展中心取车,我再给你喊个代驾送回来......”
“滚。”
“开玩笑......开玩笑。”王大少笑著摆摆手,掏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晃晃悠悠走了。
简凡关上门,回屋换了件正式点的外套,镜子里的自己看著还算像那么回事——起码不像个刚嗦完粉的。
下楼,发车,晚宴蓝的幻影从地库驶出来,匯入京海下午的车流。
这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家公司。
不是系统给的,不是別人送的,是他自己一手一脚搭起来的,从买壳到开户,从租场地到组团队,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
不上心?不可能。
......
另一边,叶谦从国际都市出来打了辆车直奔东城区一栋公寓楼。
公寓楼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24层小楼,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涂料,看著普普通通。
他当初选这地方图的就是离乾坤大厦近,走路十五分钟的事。
钥匙插进锁孔,门还没推开,里面的声音就漏出来了——吵。
十几號人挤在客厅里,有的坐沙发上,有的靠墙站著,有的乾脆盘腿坐地上,看见叶谦进来,呼啦一下全围上来了。
“叶总,到底什么情况?都好几天了一点动静没有——”
“是啊,我们天天闷在这屋里,再不开工人都要废了——”
“不会是被骗了吧?我跟你说我之前在摩根的同事听说我辞职都觉得我疯了——”
叶谦被吵得太阳穴突突跳,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都安静。”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著他。
“今天就是来带你们去公司的。”
“另外——”叶谦顿了一下,“老板等会儿也会到公司。”
这四个字扔出去,效果比什么都好使。
十几號人愣了一秒,然后跟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样,轰地散开,各自冲回房间。
翻衣柜的翻衣柜,找领带的找领带,有个哥们甚至从行李箱底层翻出了一双崭新的牛津鞋,鞋盒都没拆过。
叶谦靠在门框上看著这帮人鸡飞狗跳的样子,嘴角绷不住了。
这帮人,一个个都是从华尔街最顶尖的交易桌上挖回来的。
放在纽约,年薪没有低於五十万美金的,现在为了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老板,紧张得跟应届生面试似的。
有意思。
真他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