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水湾70號,邓家別墅。
凌晨十二点,客厅里的水晶灯全开著,亮得跟白天没区別,邓振林坐在沙发正中间,六十二岁的人了,腰板挺得比他那张红木椅背还直。
地上跪著的是他小儿子邓昌云。
膝盖压在大理石地面上快半个小时了,两条腿早就没了知觉,但邓昌云一个字都不敢吭。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老爹——越安静越危险,真正要动手的时候反而不骂人。
邓振林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大儿子。
“事情是不是跟他说的一样?”
邓昌財点了点头:“我把他们三个分开问了,说法对得上,確实是咱们这边先出的言语,而且……说得很过分。”
邓振林的下頜肌肉跳了一下。
他做了四十年生意,从一间铺面做到香江商业地產前五,靠的就是两个字——稳当。
商场上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你可以精明,可以算计,但绝不能蠢。蠢是最大的原罪,因为蠢会把所有精明和算计全部归零。
而他这个小儿子,偏偏蠢得没有下限。
邓振林记不清自己给邓昌云擦过多少次屁股了。
每次教训完,这小子都跪在地上哭得鼻涕横流,保证下次绝不再犯。
结果呢?上个月在澳门赌场跟人起衝突,上上个月在会所里得罪了一个马来西亚的富商——每一次都是他出面摆平,每一次都要搭进去人情和面子。
他长嘆了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火往下压了压。
“和王大少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查清楚了没有?”
邓昌財的表情变了。
“只查到一点点。”
邓振林的眉头拧起来,邓家在香江经营了几十年,三教九流的关係网铺得密密实实,查一个人的底细本该是打几通电话的事。
“简凡,二十四岁。”邓昌財把能说的全倒了出来,“这次来香江坐的是王大少的私人飞机,应该是专程送他过来的,名下有一家叫凡心的投资公司,隨行带了几个操盘手,人目前在花旗银行的贵宾交易室里。”
“就这些?”
“就这些。”邓昌財苦著脸,“没办法,咱们家在內地的根基太薄,而且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深挖。”
邓振林没说话。
他在反覆咀嚼一个细节——邓昌財之前在电话里提到的那句话:王大少对那个叫简凡的年轻人异常恭敬。
王大少是什么人?
王家在內地的体量,邓振林太清楚了,能让王家的独子摆出那种姿態的,整个圈子里掰著手指头数都数不出几个。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凭什么?
“给王大少打个电话,直接问。”邓振林开口,“你们俩平时私交不错。”
邓昌財刚想说这个点打过去是不是不太合適,抬头对上父亲那张脸,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嘟——嘟——嘟——
没人接。
第二个,没人接。
第三个,还是没人接。
邓昌財咬著牙正准备拨第四次,屏幕上弹出一条简讯。
发件人:王大少。
他点开,两行字映入眼帘——
“你也不用跟我打电话了,只能告诉你一句话,你们邓家加起来都不够人家玩的,还是好好想想明天怎么道歉吧。”
邓昌財举著手机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跟被人点了穴一样。
邓振林看出不对,起身一把接过手机。
低头一看。
手机被他往沙发上一摔,弹了两下滚到靠垫后面。
“我打死你这个败家子!”
邓振林瞪著地上跪著的邓昌云,转身大步走进书房。
片刻后出来,手里多了一根马鞭——那是他年轻时骑马用的,牛皮编的,抽在人身上能留下一指宽的血印子。
第一鞭落下去,邓昌云的惨叫划破了浅水湾的夜空。
“爸!我错了!爸——”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邓昌云在地上翻滚著躲,根本躲不开。
马鞭带著风声一下接一下抽过来,每一下都实实在在落在肉上。
他哭著喊哥救命,邓昌財站在三米开外,脚往前迈了半步又缩了回去——这种时候谁上去拦谁挨鞭子,他又不傻。
邓昌云当晚被送进了医院。
......
次日早上八点,半岛酒店露台餐厅。
维多利亚港的晨光铺在桌面上,海风把桌角的餐巾纸吹得微微翘起。
简凡面前摆著一碗云吞麵,汤头清亮,虾肉馅儿裹得紧实,他吃得专注,筷子夹起一只送进嘴里,满意地眯了眯眼。
王大少坐在对面,手里捏著一杯鲜榨橙汁,看著简凡那副吃相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今天真不去花旗?”
“嗯。”简凡头没抬,“既然交给叶谦了,那就该信他。”
王大少摇了摇头,把橙汁一口闷了。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二十亿的空单悬在那儿,金价每跳一个点就是十几万美金的浮动,换成他早就坐不住了。
可面前这位倒好,一碗云吞麵吃得比谁都香。
曾几何时,圈子里管他王大少叫“有钱任性”。
跟眼前这位一比,他那点任性跟过家家没什么区別。
简凡打了个饱嗝,拍拍肚子往椅背上一靠。
这顿早餐他把菜单上的港式早点挨个点了一遍——菠萝包外面那层酥皮烤得金黄,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的麵包体鬆软到不像话;
咖喱鱼蛋的酱汁调得浓稠,辣度刚好卡在舌尖发麻但不至於呛嗓子的那个临界点。
“这两样东西,值得专门飞一趟。”简凡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王大少正想接话,兜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首老歌,年代感拉满,旋律一出来简凡就乐了:“呵,你竟然喜欢这种?”
“喜欢的不一定是歌本身。”王大少不紧不慢地把手机掏出来,“有可能是唱歌的人。”
他特意把屏幕亮给简凡看——来电显示:邓昌財。
简凡努了努嘴,意思是接。
王大少不光接了,还顺手按下了免提。
简凡挑了下眉,这小子,门儿清。
“王大少,没打扰你吧?”邓昌財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气比昨晚客气了不止一个档次。
“没有,刚和简少吃完早饭,正准备回房间歇会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邓昌財再开口时,措辞明显更加斟酌:“那个……能不能麻烦你帮我问问简先生,现在方便吗?我想过去拜访一下。”
王大少把目光投过来。
简凡想了两秒,点了下头。
“行,来房间吧。”
电话掛断,简凡起身往电梯方向走,王大少快步跟上,两人並肩进了电梯。
“一大早就追过来,”王大少按下38层的按钮,“看来昨晚邓家那边没少折腾。”
简凡没接这话。
他靠在电梯壁上,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邓家在香江做商业地產,旗下商场主攻奢侈品,这种体量的家族,认识一下倒也不亏。
当然,前提是对方拿出足够的诚意。
......
与此同时。
一辆黑色迈巴赫正从浅水湾方向驶向尖沙咀,车速不快,稳稳噹噹地压著限速走。
副驾上坐著邓昌財,后座是邓振林。
邓昌財转过头,脸上的表情拧巴得厉害:“爸,真要拿那份东西出来去吗?”
邓振林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闭。
“不然呢。”
“道歉就该有道歉的態度,人家嘴上说了到此为止,但邓家不能不懂规矩,空著手上门,那不叫道歉,那叫打发。”
邓昌財没吭声,但眼中满是不舍!
邓振林睁开眼,看著前方的车流,声调里多了一层东西:“儿子,你想想——这件事对咱们家,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呢?不要在乎眼前的这些东西。”
邓昌財愣了一拍。
“如果你能搭上对方这条线,”邓振林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对邓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邓昌財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
他懂了。
薑还是老的辣,在邓振林的字典里,商场上从来没有纯粹的危机——每一场麻烦,只要处理得当,都是一张新的入场券。
昨晚那顿马鞭不光是打给邓昌云的,也是打给外人看的:邓家有规矩,邓家知进退。
“本来我是要亲自去的。”邓振林话头一转,“但刚才公司那边来了消息,跟咱们长期合作的那家企业有位高管临时飞来了香江,要谈续约的事。”
邓昌財明白这家企业的分量——每年贡献邓家將近三成的利润,这种级別的合作伙伴,只能父亲亲自出面。
“巧的是,那位高管下榻的酒店也是半岛。”邓振林说,“我在楼下谈我的事,你上去办你的事,记住,姿態放低,但也不要卑微,邓家赔礼是因为邓家有错在先,不是因为邓家怕谁。”
邓昌財重重点了下头。
迈巴赫驶上了海底隧道,头顶的灯光一盏接一盏掠过车顶,明暗交替间,邓昌財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放在脚边的那个文件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