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挚友之妻 > 第6章 喊他……郎君
    周筠正想再问两句,旁边那婆子忽然上前一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姑娘,您別被她蒙了,我打听过了,那宅子就在榆钱巷,住的就是个年轻娘子,做吃食生意的。这摊子上的吃食,可不就是她做的?”
    周筠的眉头微微一动。
    婆子继续道:“还有,您瞧她那双手,白白嫩嫩的,哪像是摆摊卖苦力的?分明是养尊处优的!”
    禾娘的手確实白。
    她做吃食生意,却从不沾粗活重活,况且,这一年以来,郎君总是给他各种各样保养身子的香膏,她这一身皮肉肤若凝脂!
    婆子见她不语,越说越来劲,声音也大了起来:“姑娘,您別看她装得乖,这种狐媚子我见多了,专会勾搭男人!您今日不给她点顏色瞧瞧,往后她还得爬到头上去!”
    说著,婆子猛地伸手,一把掀翻了禾娘的餛飩摊!
    “哗啦…”
    锅翻了,汤洒了一地,餛飩滚得到处都是。杏花糕的盒子摔破了,粉粉白白的糕点落在地上,沾满了灰。
    禾娘踉蹌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摊子上。
    阿篱嚇得尖叫一声,连忙扶住她。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禾娘摇摇头,抬起头,看向周筠。
    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却没有笑了。
    只是静静的,亮亮的,像盛著一汪水,那水快要溢出来,却又被她拼命忍住了。
    周围的人群发出惊呼,有人往后退,有人凑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
    ——
    裴辞今夜本是在这条街上办案的。
    城东夜市出了桩怪案。
    三日前,一个卖脂粉的小贩死在自己摊子后面。死状极惨,喉咙被撕开,身上脸上全是抓痕,眼珠子都被挖了出来。更离奇的是,那抓痕又细又深,仵作验过,说不是人做的,倒像是……畜生的爪子。
    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猫妖作祟。
    这条街上养猫的人多,卖鱼的老头养了三只,卖餛飩的婆子养了两只,就连那死了的小贩,自己也养了一只黑猫。
    那黑猫在案发后就不见了,有人说亲眼看见它蹲在尸体旁边舔爪子,眼睛里冒著绿光。
    一传十十传百,传成了猫妖杀人。
    今夜裴辞亲自过来,就是想看看这夜市到底有什么古怪。
    目光穿过人群,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热闹的摊子。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哗啦……”
    一声巨响从街尾传来。锅碗摔碎的声音,人群的惊呼声,还有小丫鬟尖利的叫声。
    裴辞的脚步顿在原地,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一瞬不瞬锁在那道狼狈的身影上。
    她面上覆著一层薄薄的素色面纱,只露出一截莹白光洁的额头,与一双盛满水光、亮得惊人的眼睛。可即便遮住了大半张脸,裴辞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顾宴的那个外室……
    叫禾娘的小妇人。
    她那身段,那眉眼,见之难忘,一方面纱,遮不住什么。
    裴辞的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自那日在榆钱巷的小院见了小妇人一面,她便夜夜闯入他的梦里。
    梦里她也是这般,垂著长睫,眼含春水,声音软得能化了,一顰一笑都缠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小妇人在梦里喊他什么来著?
    喊他………郎君。
    荒唐。
    被一个外室,扰乱了心神……
    可那小妇人生的……著实太好了!
    裴辞的眉头紧紧蹙起。
    “少卿大人。”
    一个身著皂衣的差官悄无声息地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兄弟们准备好了,隨时可以动手,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边上,蹲著个形跡可疑的,一直在往巷子里张望。要不要先拿人?”
    裴辞没动。
    他的目光还落在街尾那个餛飩摊上。
    那小妇人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那些沾了灰的杏花糕。
    捡起来,看一看,又放下。
    阿篱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帮她捡,嘴里嘟囔著什么。
    她没哭。
    只是低著头,睫毛轻轻颤著,那双盛著水光的眼睛,拼命忍著。
    “少卿大人?”差官又唤了一声。
    裴辞垂下眼。
    那几个婆子还在骂骂咧咧,顾宴的那个未婚妻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的,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那小妇人的手在抖。
    裴辞看见了。
    那只白白嫩嫩的,涂过香膏的手,此刻沾满了灰,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一块一块地捡那些糕点。
    捡起来,看一看,又放下。
    “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差官小声问。
    裴辞没答。
    他站了一息。
    两息。
    三息。
    然后他抬脚,往街尾走去。
    禾娘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那些沾了灰的杏花糕。
    杏花粉粉白白的,本来码得整整齐齐,现在滚得满地都是。她捡起一块,吹了吹,灰沾在上头,吹不掉。她又看了看,轻轻放下。
    这是她蒸了一下午的。
    每一块都是她亲手贴的花瓣,每一块都软软糯糯的,咬一口能尝出春天的味道。
    可现在都脏了。
    阿篱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捡,嘴里嘟囔著:“姑娘,別捡了……都脏了……咱们回去吧……”
    禾娘没说话。
    她只是低著头,一块一块地捡。
    不能跟她们爭。
    她是外室,她是见不得光的那个。周姑娘是兵部尚书府的千金,是郎君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人家来找她麻烦,是天经地义的。
    她躲著就好。
    她忍著就好。
    “哟,还捡呢?”
    那婆子的声音又响起来,尖尖的,刺得人耳朵疼。
    禾娘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婆子走过来,一脚踩在一块杏花糕上,碾了碾。那粉粉白白的糕,被她踩成了泥。
    “这种下贱东西,也配拿出来卖?”
    禾娘看著那块被踩烂的糕,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没说话。
    婆子见她不吭声,更来劲了。她蹲下身,凑到禾娘面前,伸手就要去扯她的面纱。
    “我倒是要看看,你这狐媚子长什么模样,能把男人勾得——”
    禾娘猛地往后一躲。
    可她蹲得太久,腿早就麻了。这一躲,身子失了平衡,往后仰去——
    “啊——”
    她闭上眼,等著摔在地上的疼。
    可那疼没有来。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很有力,隔著青布衣裙,她能感觉到那手掌的温度,还有那骨节分明的力道。
    禾娘愣住了。
    她下意识睁开眼,回头看去……
    灯火阑珊处,一张精致若妖的脸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