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辞慢慢吃著面,热气模糊了眉眼,心底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顾兄的命,真是好啊!
若当日他能多留一刻,从那婆子手中带走小妇人。
那小妇人日日洗手作羹汤,日日唤的郎君……
就该是他了?
裴辞垂下眼,看著碗里剩下的半碗面。
那两个荷包蛋已经吃了一个,还剩一个臥在汤里。
那几块肉也吃了一半,颤颤巍巍的,油亮亮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顾兄吃过多少这样的饭菜?
一年多了。
春夏秋冬,一日三餐。
小妇人会不会变著花样做给他吃?
春日做杏花糕,夏日做荷叶粥,秋日做桂花糖,冬日做红枣羹。
每一顿都热腾腾的,每一顿都合他的口味。
每一样,定然比现在的都要好。
小妇人会更加尽心尽力地做, 因为那是她的男人。
裴辞垂下眼,看著碗里剩下的半碗面。
那个荷包蛋还臥在汤里,白白嫩嫩的。
那几块肉颤颤巍巍的,油亮亮的。
他夹起最后一块肉,送进嘴里。
慢慢嚼著。
把那些念头,一点一点嚼碎,咽下去。
——
片刻后,青年放下筷子,站起身,往那边走去。
禾娘正在收拾碗筷,弯著腰把空碗一只一只收进食盒里。
春色的裙摆铺在地上,月白的披帛从臂弯垂下来,银铃轻轻响著,细细碎碎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裴辞站在她面前,垂著眼看她。
禾娘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弯弯的,亮亮的,盛著两汪春水。
“裴公子?”她问,声音软软的。
“吃好了吗?”
裴辞看著她。
看著她那被灯火照得亮亮的眼睛,看著她那微微歪著的脑袋,看著她那小心翼翼等著他说话的模样。
“嗯。”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做的很好吃。”
禾娘愣了愣,没想到裴辞会夸她。
毕竟裴公子可是连郎君都讚不绝口的人物!这样的人,胃口应该也更加挑剔。
她弯起眼睛,笑得像是得了糖的孩子。
“真的吗?”
她问,声音里带著一点藏不住的高兴。
“我还怕你不爱吃呢。”
裴辞看著她那笑容,拇指在身侧捻了捻。
“很好吃。”他又说了一遍。
禾娘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我明天再给你做。”她说。
裴辞看著她,那双寒潭似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明日还做?”
他问,声音清凌凌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禾娘点点头:“嗯,你审案子这么辛苦,又……又救了我,我反正閒著,做一顿也是做,做两顿也是做。”
裴辞看著她。
看著她那双弯弯的眼睛,看著她那认真点头的模样,看著她那满身的春意和那叮叮噹噹的银铃。
“好。”他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几日他们忙,只做我一人便好。”
禾娘愣了愣,看向那边几个差官。
那几个差官正捧著碗喝汤,听见这话,一个个都愣住了。他们看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又看看自家少卿那张精致若妖的脸,忽然觉得手里的汤不香了。
禾娘眨了眨眼,有些犹豫:“可是他们……”
“案子紧。”
裴辞打断她,声音还是那样清凌凌的。“吃得太饱容易困,耽误事。”
那几个差官:???
他们吃得太饱?他们才吃了一碗!一碗!就一碗!
可对上少卿大人那道淡淡扫过来的目光,几个人齐刷刷地低下头,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
“是是是,大人说得对。”
“我们吃太饱確实容易困。”
“不能耽误事,不能耽误事。”
禾娘看著他们那副模样,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她收回目光,看向裴辞。
“那……”她抿了抿唇,“那我明日只做你的。”
裴辞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头我让子宵拿工钱给你。”他说。
禾娘愣了愣,隨即摇摇头:“不用不用,裴公子你別这么说。”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著他,那双眼睛亮亮的,盛著真诚的感激。
“你救了我的命,给我请大夫,让我住在这儿,用的都是最好的药材。我这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做几顿饭算什么?哪能还要你的钱?”
裴辞看著她,没有说话。
禾娘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垂下眼,手指绞了绞披帛的边角。银铃轻轻响了一声。
“再说了……”她抿了抿唇,声音轻下去。
“我也不能一直住在这儿劳烦您…”
闻言,裴辞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不会……一直住在这……
禾娘没有看他,只是低著头,看著自己脚边那一小片裙摆。
她知道顾宴有未婚妻,知道他要成亲,知道他迟早会有自己的家。
她从不多想,也不敢多想能够长久留在他身边。
郎君他,定然还会回来找自己的!
裴辞看著那颗低垂的脑袋,看著那微微颤著的睫毛,看著她那绞著披帛的手指。
那睫毛颤得厉害,像是蝴蝶的翅膀,隨时要飞走似的。那手指绞著披帛,绞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泛白。
她在难过。
大概是因为顾宴。
顾兄归家,怕是已经有十日了吧!
裴辞站在那里,看著她这副落寞的模样。
他心里却忽然漫上来一股奇异的……愉悦。
极淡的,只是一点点。
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地、慢慢地晕开。
青年垂下眼,把那点愉悦压下去。
“这几日不太平。 ”
他开口低语,声音清凌凌的,像是玉石相击。“莫要出去。”
禾娘收回思绪抬起头,看向他,面上有些不好意思……
方才裴公子说的话,她真是一句话也没听清…
裴辞对上那双还盛著水光的眼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每日要买什么,去找子宵。”
禾娘眨了眨眼,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裴辞看著她那懵懂的模样,耐心地又说了一遍:
“菜,肉,面,要什么,告诉他。他去买。”
禾娘这才明白过来,连忙点头。
“嗯,我知道了。”
那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柳梢,轻轻的、柔柔的,乖得让人心尖发痒。
裴辞的话不自觉再多了几分。
“早些休息!”
“好,大人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