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眨了眨眼,泪珠从睫毛上滚落下来。
她看著他。
看著他那张过分精致的脸,看著他那双写满了真诚的浅色眸子,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副“我也很无奈”的表情。
骗子。
她心里忽然冒出这两个字。
方才他说那些木雕是佛像,是密宗双修像,说天竺热所以佛像穿得少。
她差一点就信了。
差一点。
如今他又说什么“一著急就想咬人”。
禾娘低下头,盯著自己的鞋尖,手指绞著袖口,指节泛白。
咬人。
她活了这么大,从未听说过这种毛病。急眼了打人、骂人、摔东西,她都见过。急眼了想咬人?
她只见过隔壁赵婆子家那条狗急眼了咬人。他是狗吗?他是大理寺少卿,是裴太傅之子,是人。
人哪有这种毛病?
骗子。
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木雕是骗她的,佛像也是骗她的,现在这个“爱咬人的毛病”还是骗她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骗她,可他说得那样正经、那样真诚,让她想拆穿都张不开嘴。
可她不敢说。
她不敢说你在骗我,不敢说我不信,不敢说你放开我、不要再靠近我了。
她怕。怕她一说出口,他就会变本加厉。怕他不装正经了,不装无辜了,不装“我也有苦衷”了。
怕他撕下那副光风霽月的皮,露出底下那个她不敢看的、真正的他。
禾娘深吸了一口气,將那点翻涌的念头压了下去。她抬起头,看著裴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又轻又软:“原、原来是这样……裴公子的病,倒是……倒是少见……”
裴辞看著她,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的唇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像是在忍笑。
禾娘没有注意到。
她只是低著头,攥著手里的木雕,声音闷闷的:“那……那我明日去普度寺。裴公子不要再急了……不要再……”
她顿了顿,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不要再咬人了。”
裴辞点了点头,声音清凌凌的:“好。”
禾娘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过身,快步走出了院子,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阿篱在门口等她,她拽著阿篱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暮色里,那抹艾绿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
裴辞靠在门框上,看著她的背影,唇角弯著,目光沉沉。
“小嫂嫂……怎的这般好骗呢??”
他轻声自语,唇角的笑意加深,带著一丝势在必得的幽暗。
…………
禾娘几乎是逃回了自己房里。
关上房门,背靠著门板,她才敢大口地喘气。
心口跳得厉害,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怎么也按捺不住。
“小鹿乱撞”这个词,她从前只听郎君说过,总觉得郎君夸大其词了。
如今自己亲身经歷了一回,才知那滋味……当真不好受。
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他目光的温度。
不妥。
明日若是真跟他单独去了普度寺,那还了得?
那寺庙在城外,可一路上马车顛簸,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若是再犯那个什么“想咬人”的怪病,她岂不是又要被他欺负?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禾娘就觉得浑身发冷。
可欠下的恩情又不能不还…
禾娘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她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一个既能让她去寺庙还了这份人情,又能保证自己安全,还能彻底跟裴辞划清界限的办法。
忽然,一个人的名字跳进了她的脑海里。
顾宴……
郎君是裴辞的挚友,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若是郎君也在,裴辞总该收敛一些吧?
总不能当著挚友的面,还对她动手动脚,说什么“想咬人”的浑话吧 ?
禾娘觉得,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主意。
她立刻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带著阿篱,火急火燎地往大理寺去了。
巧的是,顾宴那边正好下值,一出大理寺的门,便瞧见了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暮色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在大理寺门口的石阶下,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孤零零的,又乖又软。鹅黄色的褙子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腰间那条浅碧色的絛带衬得那腰身盈盈一握,纤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掐住。
她低著头,手指绞著袖口,把那一小块布料绞得皱巴巴的。暮光落在她身上,將她的侧脸染成淡淡的橘色,睫毛低垂著,在眼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那模样,又乖又可怜,像是一只被主人丟在家门口的小猫,等著人来领她回去。
顾宴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眯了眯眼,以为自己看错了——禾娘?
她怎么会来大理寺?她从来不来这种地方的,她怕。怕官府的威严,怕那些穿著官服进进出出的人,怕被人知道她是他的外室,见不得光。
可她来了。站在暮色里,低著头,绞著袖口,一副又怯又慌的模样。
顾宴快步走下石阶,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禾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双杏眼湿漉漉的,眼尾泛著红,睫毛上还掛著將落未落的泪珠。
她看见他,嘴巴一瘪,眼眶里的泪珠子就滚了下来。
“郎君……”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著哭腔,像是一只被欺负了的小猫,终於等到了主人。
顾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四下看了一眼,大理寺门口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一把抓住禾娘的手腕,將她拉到了大门侧边的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壁,挡住了暮色,也挡住了来往行人的目光。
禾娘被他拽得踉蹌了两步,背脊抵上了冰凉的墙壁。
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嘴唇微微嘟著,那模样委屈极了。
“怎么了?”顾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心疼,又带著几分无奈。
“谁欺负你了?”
禾娘咬著唇,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一颗一颗的,砸在她攥著袖口的手背上。她没说话,只是哭,哭得很小声,很小声,像是不敢让人听见,又像是委屈得说不出话。
顾宴看著她那副模样,心里像是有只猫爪子在挠,又疼又痒。
他嘆了口气,伸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手指刚碰到她的脸颊,禾娘就把脸偏了一下,躲开了。
不是嫌弃,是………她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不该让他碰。
顾宴的手悬在半空中,愣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他没有多想,只当她是哭糊涂了。
“到底怎么了?”
他的声音放得更软了,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你来找我,总得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吧?”
禾娘抽噎了一下,抬起那双水汽氤氳的杏眼,可怜巴巴地看著他。
那眼神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是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兔子,让人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
“郎君……”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软,带著哭腔,还带著一丝撒娇的意味,“我明日想去普度寺上香………郎君陪我去好不好?”
顾宴愣了一下:“普度寺?你怎么忽然想去普度寺?”
禾娘低下头,咬著唇,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不能说是因为裴辞,不能说她欠了裴辞的人情,不能说她被裴辞逼得没办法了。她只是低著头,声音闷闷的:“我……我想去求个平安……最近总是做噩梦……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