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里安静了两秒。
许闻舟的笑容维持得很好,连弧度都没变。
“这地方是老城改造区,系里之前做过一次登记考察,”
“我偶尔来看看,做做记录。”
苏徊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布袋上。
“引魂砂和黑狗血也是做记录用的?”
许闻舟的手指在布袋绳子上收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
“你说什么?”
许闻舟笑意不减,“我不太听得懂。”
苏徊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来。
“许教授,我说一句话您参考一下。”
许闻舟看著他。
“这栋楼的二楼东侧房间里,有一本笔记本,试验编號从ya-01到ya-07,受试人包括民工、学生和普通市民,记录了每一个人被关在阴气聚合场中的完整反应过程。”
“其中第七位受试者陈述安,大二学生,跟著您的田野调查实践进来,出去的时候变成了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废人。”
“您给他家赔了三百万,从您的闻道民俗文化基金会走的帐,资金来源是南州的一个矿业集团,陈述安的父亲签了保密协议。”
“搬离海城,在走之前因为精神崩溃去了精神科。”
许闻舟没有说话,他的笑容终於消失了。
陆砚迟从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举著手机。
“许教授,我是陆砚迟,律师,执业证號050201。”
“刚才苏先生说的每一句话,以及你这栋宅子里二楼的所有物证,我全程拍摄並同步上传了加密云盘。”
“即使你现在把这栋楼烧了,证据还在。”
许闻舟的目光从苏徊身上转到陆砚迟身上,他看了看陆砚迟手里的手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著的泥土,然后他笑了。
“苏徊同学,”
许闻舟推了推眼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了。”苏徊的语气比他还平。
“你知道这条巷子为什么叫永安巷?”许闻舟突然岔开话题。
苏徊没接。
“清末的时候,这里死过七十二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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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闻舟慢慢说,“一场瘟疫,官府封了巷子,把活人和死人关在一起,七天之后打开巷门,里面没有一个活的。”
“七十二条命,怨气衝天,一百多年了从来没有散过。”
“这条巷子本身就是一座坟。”
白星辰从另一侧的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嘴唇绷得紧紧的。
许闻舟看向苏徊。
“我做的事,你叫它试验也好,叫它邪术也罢。”
“但我告诉你,如果不是我在这里用法阵压了八年,永安巷的阴气早就溢出去了,你以为巷口那棵老槐树是谁封的?”
“你。”
“对,我。”
许闻舟点头,“我拿自己的命去服引魂砂,拿自己的寿去餵那个阴木镇,为的就是不让这条巷子里的东西出去害人。”
“至於那些试验,是我必须做的。”
许闻舟看著苏徊的眼睛。
“如果不搞清楚阴气侵蚀活人的閾值,不找到一个精確的临界点,永安巷的封印迟早会破。”
“到时候不是死七个人的问题,是整个老城区都要出事。”
“所以你拿活人做实验,是为了苍生?”苏徊的音调没变。
“你可以这么理解。”
苏徊盯著他笑了。
“许教授,你跟我讲苍生大义?”
苏徊从口袋里掏出手,指著许闻舟。
“我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们这种人有个通病,拿別人的命去换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告诉全世界,这是为了更多的人好。”
“但你有没有问过陈述安,他愿不愿意?”
许闻舟沉默了。
苏徊走近了一步。
“你的阴木镇街如果真是为了封印阴气,那你为什么要在南州买镇灵木?那东西不是封印用的,是养阴用的。”
“你在永安巷养了八年的阴气,不是为了压制它,是为了让它变得更浓,更纯,好进行你所谓的第四阶段。”
“以人通幽。”苏徊一字一顿。
“你要用活人做通道,打通阴阳界。”
许闻舟的瞳孔缩了一下,冷风从巷外灌进来,吹得天井角落的蛛网簌簌作响。
“陈述安只是第七个牺牲品,在他之后你还会找第八个、第九个,直到找到一个能承受住三级阴气浓度的人体容器,然后你就可以做你真正想做的事了。”
许闻舟看著苏徊的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意味不明的讚赏。
“你是谁?”许闻舟忽然问。
“这个问题不重要,”
苏徊说,“重要的是,你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你的路已经堵死了。”
苏徊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跑,我不拦你,但你跑不出海城。”
许闻舟低下头,笑了一声。
“苏徊同学,你有一点说对了。”
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变了,原本灰濛濛的瞳底,浮出一层极淡的黑纹。
“我確实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但你以为这条巷子里的东西,是我一个人能控制住的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来得太早了,封印还没有完成。”
话音落地的瞬间,脚下的地面传来一声闷响。
白星辰猛地抱住怀里的帆布袋,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啪”的一声,指针断了。
巷子里起了风,不是从巷口吹进来的,是从地底往上冲的。
苏徊低头看向脚下,天井的青石板缝隙里,一缕一缕的黑气开始渗透出来。
许闻舟转身往巷外跑。
但他没跑出两步,就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的一个人挡住了路。
沐珩手里拎著一把缠著黑布的短刀,刀身发暗,看不出材质。
他看著许闻舟,歪了下头。
“许教授,”
“好久不见。”
“这两年你跑得挺远,南州到海城,我追了你四千公里。”
许闻舟的脚步彻底钉在原地。
巷子深处传来更密集的沉闷声响,黑气从地缝里涌出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开始缠绕天井里的石柱了。
苏徊回头看了沐珩一眼,沐珩也看著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沐珩笑了。
“苏徊,你先带人撤。”
“这个人,”
沐珩把短刀往许闻舟那边指了指,“我等了他很久了。”
苏徊没动,他盯著沐珩手里那把短刀,刀柄上缠著的黑布下面,露出一截极细的刻纹。
那个刻纹他熟悉,“断水”。
苏徊的瞳孔剧震。
地底的黑气涌得越来越凶,巷子外急促的脚步声和鸣笛声同时响起,周建国到了。
沐珩没有回头,他把短刀转了一下。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很轻,很轻,风一吹就散。
“师兄。”
“这次换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