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决战持续了整整一天,从清晨一直杀到暮色四合。
金沙滩上,没有纳降,没有纵逃。
石猛带回来的三万名生力铁骑加上冯唐、王子腾、欒樅从三个方向同时收拢绞杀,將北狄十五万主力死死箍在一个不断缩小的包围圈中。
拓跋寒被石猛亲手斩於马下之后,北狄军中最后一点战意也隨之崩散。
失去大可汗的北狄兵有的弃刀跪地,有的四散奔逃,但这一次乾军没有接受投降——
太上皇战前便下了死令:不纳降卒,不纵逃兵!
云中城十几万冤魂在上,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到傍晚时分,十五万北狄主力被全数歼灭。
金沙滩上尸骸层层叠叠,雪落了一层又被血浸透一层,再落一层再浸透一层,踩上去是没过脚踝的暗红色泥浆。
断裂的刀枪和破碎的旗帜插在尸堆间,无主的战马在暮色中徘徊嘶鸣,被风雪一衬,整片旷野宛如修罗地狱。
收官之际,雪越下越密,鹅毛大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往下砸。
石猛拄著天龙破城戟站在战场中心,浑身披血,战袍上的血渍结了冰,一动就嘎吱作响。
拓跋寒的无头尸身就倒在不远处,那杆名震草原的龙狼枪,此刻斜插在尸堆之中。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石猛”,然后声音便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先是跟在他身后的霸王铁骑,然后是百战精骑,然后是巴阿邻骑兵,然后是乾军各营各寨的士卒……
越来越多的人在风雪中举起了兵器,齐声高呼:
“石猛!”
“石猛!”
“石猛!”
呼声匯成一片浪潮,一波接一波,在旷野上久久迴荡。
太上皇赵烈坐在临时搭起的御帐前,右肩窝的箭伤已经由军医包扎妥当,半边臂膀用布条吊在胸前,脸上还沾著没擦净的血渍。
几个老臣围在身侧,面露忧色。
这等全军高呼一將之名,歷朝歷代都是极为犯忌的事,若是君王猜忌之心稍重,只怕战后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那位呼声最高的人。
可太上皇听著外面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非但没有丝毫芥蒂,反而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
“让他受!”
“这是他该得的。”
太上皇笑著,又补了一句:
“朕自传位以后,朝堂政务后继有人。”
“今日大败北狄,军中领袖亦后继有人。”
“从今以后,天下百姓至少再享三十年太平,他日朕到了地底下,跟太祖太宗也有个交代了。”
他转过头,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拍了拍戴权的肩膀:“老狗,朕终於可以放心地安度晚年了。”
石猛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正低头看著脑海中系统面板上那一长串击杀提示。
这一战,石猛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几乎没有停过。
斩杀拓跋寒的瞬间,杀戮值直接暴涨了一百万!
再加上纵横草原、马踏龙城一路累积的奖励,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已跳到一百五十九万七千八百八十点。
近一百六十万!
这个数字实在太大了,大到连石猛自己都有些发懵。
抽不完!
根本抽不完!
不过他现在也不急。
有了这笔庞大的积累,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用。
往后日子还长……
金沙滩的血战结束了,但战爭的痕跡不会自己消失。
十五万具尸体铺在旷野上,如果不及时处理,一旦气温稍有回升,疫病便会在军中蔓延。
接下来,全军顶风冒雪清理战场,光是收敛尸骸、归拢战马、清点缴获就足足耗了五天。
这五天里,太上皇借著养伤的名头,把前线军中的大小事务一股脑全交给了石猛。
诸营的驻扎调配、伤兵的安置、物资的清点分发、各路人马的进退次序……全部由石猛一手调度。
当然,太上皇这番安排有两个用意。
其一是真心要歷练石猛,这小子衝锋陷阵天下无双,但统帅大军团的经验几乎为零,將来要坐稳军中第一人的位子,光靠能打远远不够,怎么调配十几万人的吃喝拉撒、怎么让各路人马的军头听令配合,这门功课必须补上。
其二嘛,石猛立下盖世战功不假,士卒人人钦服也不不假,但毕竟他目前只不过是个区区一等子爵、平北將军,资歷实在太浅。
那些开国勛贵出身的將领、在军中混了半辈子的老军头,哪个不是眼高於顶?
贸然让他以区区子爵的身份接管全军,底下人不服气,难免阳奉阴违甚至暗地里使绊子。
刚好,趁著这个机会给石猛提一提爵位。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
如今他已经禪位,新皇在京中登基。
两圣同朝是歷朝歷代都极微妙的政治格局,將来迟早会面临权力的重新分割。
以史为鑑,他这个太上皇若想安度晚年,军权就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说到军权,如今的石猛隱隱然已有军中第一人的威望,那么拉拢、掌控好石猛,则將来不管朝堂上如何风云变幻,只要石猛还在军中,他就永远有一条退路。
更何况,石猛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新人,天然就属於他的人。
君臣密谋灭北狄,这份知遇、这份信赖,不是新皇给的,是他赵烈给的!
如今,在回朝之前,他要亲手再为这份知遇之恩加上一顶爵冠!
所以其他將领、功臣的拔擢赏赐可以缓缓,等到班师回朝由新帝下旨,甚至石猛本人的勛阶、散阶、实职都可以回京再议。
但石猛的爵位——必须由他亲自来封!
翌日,太上皇带伤升帐。
三品以上文臣武將悉数到场。
大帐里黑压压站了近百人,都知道今日必有大事。
太上皇吊著一条胳膊坐在上首,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目光扫过帐中群臣,开口道:“今日召集诸位,不为別的,是为兑现一个承诺。”
满帐文武,人人屏气凝神,静静倾听太上皇的讲述。
太上皇赵烈不紧不慢的,將三个月前朔方故城的事从头讲起。
当时,云中被屠、王子腾大败、冯唐大败、老北静王以身殉国……就连他自己都被堵在河套,身边只剩不足万人的偏师。
“可以说,朕的亲征大军已经走到了绝路,整个大乾帝国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
“那时朕身边的人近乎绝望,满朝文武都在上书商议割地议和,就连朕自己差一点都要认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曾主张议和的大臣,后者纷纷低下头去。
“就是那个当口,石猛站了出来。”
“一个囚徒出身的小子,在朔州城头抢了先登,在朕的眼前斩了兀顏光,在北城门一个人堵住几千溃兵——朕当时就觉得,这小子是个材料。”
“可他真正让朕刮目相看的,是河套那夜。”
“他蹲在沙地上给朕画地图,说陛下,你把我放到草原上去,我去掏拓跋寒的老窝,只要你別把我卖了就行……”
帐中有人轻笑,太上皇也跟著笑了一下,隨即收敛了笑容,认真扫过底下每一张脸。
“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他接著讲石猛如何身怀必死的勇气率八千铁骑北上,如何转战三千余里,杀敌无数,威震草原!
如何筑京观二十七座、俘北狄贵族千余人、掠其国库財宝六十车、牛羊马匹无数、救被俘边民万余人!
如何血洗龙城、勒石狼居胥山!
如何三箭定巴阿邻、义结巴图蒙克,获三万骑兵强援!
最后,金沙滩决战,又是如何在最关键的瞬间如神兵天降般劈碎风雪、杀入战场!
救驾於危难,阵斩拓跋寒,全歼北狄主力!
太上皇逐一歷数石猛盖世之功。
隨后,神色肃然地站起身,左手撑著御案,声音陡然拔高:
“朕当日亲口承诺——灭北狄,封王爵!”
“今日是该兑现了!”
群臣面面相覷。
在大乾,异姓封王,除开国时期之外,后续立国近百年来从未有过先例。
可此时此刻,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
功劳摆在那里!
太上皇的態度摆在那里!
军中那此起彼伏的“石猛”欢呼声犹在耳畔……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候站出来挡道儿?
太上皇抬手示意,戴权捧出一卷早已擬好的圣旨,尖亮的嗓音在大帐中响起。
圣旨详尽列举了石猛的全部功绩,最后几句掷地有声——
“……特加封尔为忠武郡王,食邑万户,赐王服、王印,世袭罔替。”
“尔其承兹宠命,永镇北疆,辅弼大乾。”
“钦此——!”
石猛整了整战袍,郑重上前,双手接过圣旨:“末將领旨,谢陛下隆恩。”
他如今已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求活命的毛头小子。
一路转战,杀过那么多人,经歷过那么多事,有些关节他心中清楚——
所有人的功劳都留到班师回朝之后再封,就连他自己的勛阶、散阶、官职、赏赐,都留到回京之后再封。
却唯独一个异姓王爵位,偏要在此时、此地加封,太上皇想的是什么,他会不清楚?
所以,他此刻谢的是“陛下”隆恩,而不是“太上陛下”隆恩,或者“太上皇”隆恩。
这不是口误,乃是刻意为之。
这声“陛下”,谢的当然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位新皇,而是明明白白的当著所有人面亲口承认,在我石猛心中只有一位“陛下”,那就是你赵烈!
太上皇微笑著看著石猛,微微頷首。
君臣之间的那点子默契,全在这一点头之间。
当石猛站起身,转过身来的时候,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从一名囚徒到异姓郡王,他只用了不到四个月。
那一排排文武大臣,有的真心敬佩,有的暗自眼红,有的害怕得连头都不敢抬。
石猛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每到一处,那人便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寧国府的贾珍也在人群中。
他的额头早已布满冷汗,后背的衣衫湿透了贴在脊樑上,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里。
当石猛的目光扫过他时,他浑身猛地一颤,眼前忽然发黑,差点当场栽倒。
旁边的戚建辉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贾世兄,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没……没事。”
贾珍嘴唇哆嗦著,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强撑著站直身子。
石猛並没有多看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可贾珍看得分明,石猛不是没有认出他,而是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