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荣街前。
石猛一行人刚刚走到大牌坊下,身后便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军队行进的整齐步伐,而是数百上千人甩开大步同时奔跑赶路时那种杂乱却势不可挡的闷响。
石猛回头一看,只见长街尽头黑压压一片人影正朝这边涌来。
那些人没穿盔甲,有的裹著旧棉袄,有的披著半新不旧的短打,但那一张张脸,他再熟悉不过。
正是跟著他从朔州一路杀到狼居胥山的老四营兄弟。
“將军!您没事吧?”
“王爷,那刺客伤著您没有?”
“哪个狗娘养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刺杀咱们王爷?!”
“听说幕后主使就是荣国府的贾赦?王爷您给句话,我等现在就去宰了那老贼廝!”
“…………”
上千號人七嘴八舌地嚷嚷著。
有人踮著脚伸长脖子往石猛这边看,確认他安然无恙才长出一口气。
有人已经开始擼袖子,满街找荣国府的大门朝哪开。
还有人拉著关千剑的马鞍追问刺客的来歷。
那架势恨不得现在就衝进北镇抚司把刺客拖出来活宰了!
石猛看著这群本该在回乡路上的老弟兄,愣了一瞬,隨即板起脸道:“你们不在营里好好待著,不休年假回乡过年,跑到这里来凑什么热闹?”
几个带头的校尉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精瘦的汉子咧嘴一笑,正是昨夜跟王子腾对话的周铁柱。
他往前迈了一步,昂著头说道:
“石將军,事到如今您就別拿话赶我们了。”
“我们这些人跟著您从河套一路杀到金沙滩,您什么时候丟下过我们?”
“现在有人要刺杀您,您叫我们回乡过年?”
“嘿!就算您现在拿螭龙剑架在弟兄们脖子上,您问他们走不走?!”
“不走!!!”
身后上千號人齐声吼道。
另一个矮壮的百將挤到前面来,脸上带著几分激昂:
“將军,我们在路上跟五城兵马司那个姓裘的打听了,他说三法司和锦衣卫还没定论,幕后主使不一定就是贾赦。”
“但我们都知道,那老贼当初抢您祖传宝扇、串通官府陷害您下狱的事是板上钉钉的!”
“这仇总不能咽了吧?”
“今日既然兄弟们来了,就绝不会放过他!”
“这场架,我们打定了!”
关千剑和曹千曲也在一旁劝。
关千剑压低声音说道:“王爷,弟兄们能有今天,全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您的事就是他们的事,这时候让他们走,比杀了他们还难受。再说,要围荣国府,人手確实不够,您这回就別拦著了。”
曹千曲也凑过来,做了个封堵的手势:“前后几道门全堵上,好几百號家丁护院,光凭咱们几个是看不住人的。”
正说话间,长街另一头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粗獷的笑骂。
眾人转头望去,只见一群身著异族武士服、腰挎弯刀的壮汉大喇喇地走了过来,为首那人正是巴图蒙克。
他身后跟著百来號巴阿邻侍卫,个个膀大腰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那气势活像是刚从围场上撵翻了一头野猪。
巴图蒙克离著老远便扯开嗓子喊道:
“好哥哥,你这人太不讲义气了!”
“上次你府上设宴喝酒不叫我,这次打架你又不叫我?”
“嘿嘿,你不叫,兄弟我自己来!”
“咱们喝过血酒、剖过白马,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你说吧,要打谁?是把这整条街都拆了,还是把那什么荣国府一把火烧了?”
石猛看著这群人,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本意只是来找贾赦算一笔旧帐,七八个人衝进去把人拖出来便是了。
结果先是关曹二將拦不住,接著老四营的弟兄们闻讯从京营杀过来了,现在连巴图蒙克都带著人跑来凑热闹……
这阵仗,別说是抓一个贾赦,就是把整条寧荣街扬了都绰绰有余。
他是真心不想把这么多兄弟都牵连进来。
可眼下这架势,他要是再赶人走,那就不是怕连累他们,而是辜负他们的心意了。
石猛翻身下马,站在眾人面前,郑重地朝四下抱了个拳:“眾位兄弟如此抬举我石猛,这份情义我记下了。既然大傢伙都来了,那就听我指挥——”
说著,转身看向巴图蒙克:“义弟,你带你的一百人在寧荣街西口给我堵死,任何人,不许进,不许出。”
巴图蒙克咧嘴一笑,右拳捶在胸口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好哥哥放心,有我巴图蒙克守在那头,一只蚊子也飞不出去,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说完便朝身后的侍卫们一挥手臂,用巴阿邻话吼了一嗓子,百来號草原壮汉呼啦啦朝街西口涌去,皮靴踩得青石板咚咚响。
石猛又看向曹千曲:“曹千曲,你带二百人守住寧荣街东口大牌坊,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放。”
曹千曲擼起袖子,粗声粗气地道:“王爷放心,莫说人,就是一条狗也別想从这牌坊底下溜过去!”
“陈威、郭震,各带二百人封锁后街,两府的角门、后门、偏门,一个不落全堵上。”
“龚箭、罗云虎,各带二百人给我把荣国府和寧国府的大门守死!”
眾將齐声领命,各自带人分头而去。
上千號人在寧荣街上迅速散开。
虽然没人披甲,但那配合的默契和行动的利索,跟战阵上的衝锋没什么两样。
石猛跃上炭龙驹,一夹马腹,朝荣国府大门走去:“其余人,跟我来!”
“喏!”
寧荣二府的门仆早远远望见寧荣街东西两口同时被大群壮汉封锁,一群人穿著便衣但行动之势比军队还凌厉,朝两府围抄过来的速度之快令人心惊。
几个门仆早嚇得魂飞天外,连滚带爬地衝进府內报信去了。
…………
寧国府內。
贾珍正坐在书房里对著帐本发愁。
那三十万两银子掏空了他大半家底,这几日连日常排场都在缩减。
忽听得外头一阵嘈杂,紧接著管家赖升跌跌撞撞冲了进来,话音都岔了声:
“老爷!不好了!祸事了!”
“外头——外头来了上千號人,把整条寧荣街都围了!”
“东口、西口全堵死了,后街也正在去人!”
“似乎是……是石王爷的人!”
贾珍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石猛来了?
石猛来了!!!
他心惊胆战,又暗自思忖:
当初当眾下跪、又掏了三十万两银子,这事不是已经揭过去了吗?
怎么又来了?
西府老太太不是说今日去忠武郡王府登门赔罪,把话说开吗?
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当下情况紧迫,贾珍也顾不上细想,朝门外嘶声喊道:
“蓉哥儿?贾蓉!!!”
“快走后门跑出去找人、求救!”
“快!快!快!”
“后街封死就来不及了……!”
贾蓉嚇得脸色惨白,一边往后门跑一边回头颤声问:“爹,找谁求救啊?”
贾珍气得跺脚骂道:“蠢货!能找谁就找谁!北静王府、保龄侯府、忠靖侯府、六部衙门、五城兵马司……有头有脸的挨个给我磕头!”
骂走了儿子,贾珍又想拿袖口蹭脸,刚一抬胳膊就疼得嘶了一声。
不过,强自定了定心神,还是想著——
自己已经当眾下跪、当眾捐过银子,想来石猛到此,定是去荣国府找贾赦的麻烦,跟自己关係不大。
既然这事已经揭过去了,他贾珍好歹也是寧国府的当家人,又有同在太上皇帐下为將的袍泽情谊,石猛总得给他几分薄面。
这么想著,贾珍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笑,亲自迎向寧国府大门,准备跟石猛问个缘由,把恩怨说开。
但偏偏,他忘了,石猛从来也没说过什么“揭过去”的话,一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贾珍这人,就是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到这会儿了,竟还妄想跟石猛拉拢袍泽情谊……
殊不知,石猛从来也没把他看在眼里过?
哪来的什么袍泽情谊?
他的面子在石猛眼中真不如一张鞋垫子!
寧国府大门一开——
贾珍整了整衣袍,兀自笑盈盈的迎向石猛,张开双臂想要拦下石猛的马,好上前问问缘由、说说情。
“石王……”
贾珍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道黑影挟著凌厉的劲风劈了下来。
“滚!”
石猛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中马鞭斜著抽下!
石猛力道何其之大?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
贾珍胸口那件厚实的缎面貂绒棉袍被抽得应声撕裂,棉花和碎布炸飞了一地。
胸前的皮肉被鞭梢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了半边衣襟。
一片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之下,肋骨都不知断了几根。
贾珍整个人像是被一柄铁锤击中,惨叫著往后倒跌而下!
就在他后仰著即將倒地的一瞬间,炭龙驹突然甩头打了个闷哼,扬起一只铁蹄呼地踏了过去。
贾珍连躲闪都来不及,马蹄正中他襠间。
鸡飞蛋打!
贾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嚎!
整个人像只断线的木偶般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很快便没了动静。
正不知,是死是活。
石猛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贾珍一眼,继续打马。
炭龙驹大步越过寧国府的门口,径直朝荣国府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