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和史鼎都被拦在街外了?”
雍庆帝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他听到这个消息,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站了起来。
眼神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好,好得很!”
“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搅吧!搅吧!把这池水搅得越浑越好!”
“最好让朕看到血流成河……”
雍庆帝来回踱了两步,常年隱忍、不露喜怒的脸上竟少有地流出一许兴奋和期待。
权力欲使人异化。
作为一个正值盛年的皇帝,最不能忍的是什么?
最不能忍的就是当傀儡!
最不能忍的就是坐在那个位子上,权力却不在自己手中!
恰好,他这个皇帝,就是名义上是大乾之主,但实际上不过是个替太上皇批阅奏摺、给六部盖印的吉祥物。
既然石猛愿意和开国勛贵一脉斗,他自然乐见其成。
斗的越狠,水越浑。
浑水,才好摸鱼嘛。
此时,雍庆帝不在皇宫,而是身处神京城的一处幽静別院里。
这別院乃是他心腹太监夏守忠在宫外的外宅,白墙黛瓦,从外面看毫不起眼,內里的陈设却极尽精雅。
最关键的是,这里离寧荣街並不算太远,骑马只需一盏茶的工夫。
寧荣街那边的消息一波又一波地传递过来,雍庆帝躲在这里,几乎相当於在实时监视。
今日一大早,他便接到密报说石猛带人杀向了荣国府,隨后又传来消息说上千號老四营悍卒涌进了永定门。
他当时在养心殿里对九门提督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既然没有违反律法之处便不必阻拦”,又亲自去了趟北镇抚司“过问”忠武郡王遇刺案的进展。
这两步棋走得不动声色,明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但每一步都可谓是在给石猛添柴加火。
不过,他也知道,事情闹大了之后,消息必定会传到宫里,甚至肯定会有不少人入宫求援,求他这个皇帝下旨或出面,制止石猛和荣国府之间的衝突。
但以雍庆帝的城府之深,他怎么可能会给那些人面君的机会?怎么可能会出手制止?
他正巴不得石猛这位新崛起的军功郡王和老牌开国勛贵、元平勛贵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呢!
他不在乎石猛的死活,更不在乎荣国府的存亡!
他只想看血流成河!
反正两边都是太上皇的人,斗得越凶,於他这个新登基的帝君而言,越是有利。
一朝天子一朝臣,旧的势力不清除,原有的位子不空出来,他的心腹就无法迅速补上。
原本,他只想继续隱忍,等太上皇驾崩后再行动手。
但现在,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他雍庆帝岂有拒绝之理?
所以他允许休沐的老四营悍卒去“探望”石猛,所以他紆尊降贵亲自去北镇抚司过问“忠武郡王遇刺案”的进展,以在表面上显得自己对太上皇爱將的“重视”。
同时,出北镇抚司后,又白龙鱼服,遁入宫外,美美隱身,安静吃瓜。
事实上,雍庆帝算的分毫不差!
这一上午,有无数人进宫递牌子,请他这位帝君出面调解。
但没有人找到他的行踪,只能眼睁睁看著事態升级蔓延。
此时,贾珍躺在街心不知死活,荣国府老封君跪在门口几近虚脱,越来越多的勛贵、大员被堵在了寧荣街外……
雍庆帝面上平静,但心中的激动快要压抑不住了!
正在这时,又有人进来奏稟——
言说西寧郡王老千岁也被堵在了寧荣街大牌坊下。
“西寧老郡王也去了?”
“是,老王爷的车驾刚到,被拦在牌坊下,正和曹千曲对峙。”
“嗯,朕知道了,再探再报。”
雍庆帝將茶盏放回案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搁一件赏玩许久的器物。
他挥了挥手示意传信的心腹退下,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连西寧郡王这老头子都卷进去了!”
“看来他们这一派的势力不小,挺团结么!”
“只是不知道父皇养著这群於国无功、只知享乐的勛贵干什么。”
“四王八公十二侯一脉,这近百年来,也不知道空耗了多少国帑。”
“凭著祖上的功业荫庇三四代人已经够了,如今刚打完大仗,国库空虚……还要护著他们?”
“哼哼,到朕掌权那日,定要拿他们开刀,充实国库。”
雍庆帝一边坐等看戏,一边心中暗想。
又过片刻,最新的消息送进来了:
“老王爷被曹千曲逼得下不来台,怒不可遏之下,以阻拦王驾为名,正要当街斩杀曹千曲!”
雍庆帝嚯地站了起来,强压心神,心中暗道:
“好!好啊!”
“杀,快杀,快动手啊,老东西!”
他心中暗暗为西寧郡王加油打气。
片刻后,重新坐回椅上,面容依旧平静如古井深潭。
只是手背上绷出的青筋暴露了他此刻强行压在胸膛里的亢奋。
这齣大戏是越来越热闹了!
只要西寧郡王敢杀曹千曲这种大功之臣,都不用自己出手,恐怕光石猛和老四营的悍卒就能当场扬了寧荣二府和西寧郡王府!
到那时,石猛和开国勛贵一脉必是水火不容,两败俱伤。
太上皇直接被架在火上烤。
说不准盛怒之下嘎嘣一声提前去见太祖爷。
那就太完美了!
而他雍庆帝,不动声色就成了最大的获利者。
甚至,他什么事情都没做,手上都没沾半点血。
只是在事发之时躲了一躲,作壁上观而已。
就算太上皇没被气死,事后追起责来,他也有话说。
毕竟,该关注的关注了,该过问的过问了。
至於关键时刻没及时出面灭火?
呵呵,自己身为皇帝,日理万机,隨便找个由头搪塞过去,事后最多不过是罚酒三杯。
跟预期的收益比起来,这风险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寧荣街大牌坊下,西寧郡王被曹千曲堵得实在是下不来台。
他当了一辈子郡王、当了一辈子开国勛贵一脉的领头人,几十年高来高去,何时被人如此当面折过威严?
况且现场有那么多的勛贵、大员、小一辈的子侄都在看著,如果他这位老郡王就这么被一位小小二等伯拦下来,灰溜溜地退回去,连个屁都不敢放。
那从今往后,他西寧郡王府的脸面往哪搁?他西寧郡王本人的威严又往哪搁?
想到这里,又看了看曹千曲那张软硬不吃的黑脸。
西寧郡王彻底怒了!
仓啷一声从隨行侍卫腰间抽出佩刀,架在曹千曲的脖子上:
“曹千曲,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当真不让?!”
好曹千曲,果真是石猛麾下头號硬汉,明晃晃的刀刃架在脖子上,依旧是面不改色、神色毅然:
“还是那句话——不让!”
“老千岁想从此处过,先踏过曹千曲的尸体!”
曹千曲豁出命阻拦。
西寧郡王也实在是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扬起刀喝道:“大胆狂徒,本王成全你——!”
在场的一眾勛贵大员尽皆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子腾、史鼎等几个还算是明白人的,慌忙赶上去劝阻:
“王爷息怒!”
“老千岁三思!”
“…………”
但人一多,总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货。
更何况这些人大多是开国勛贵的袭爵子弟,平日里聚在一起不是斗鸡走狗就是吃酒赌钱,对石猛这种凭空杀出来的新贵早就满腹嫉恨。
方才闯关时又被曹千曲一顿冷脸喝骂,半点面子都不给,还有那蒋子寧被曹千曲踹了一脚正窝著火,此时巴不得看到有人替自己出这口恶气。
这群紈絝子弟抢上去拦在中间,並大声叫嚷道:
“老千岁好样的!”
“王爷很精神!”
“您老是咱们开国武勛一脉的魁首,可別丟份儿啊!”
“那姓曹的算个鸟啊,仗著自己立了点军功,竟敢拦王爷的驾?!”
“他这是厕所里打灯笼——自己找死!”
“就是就是,在这拦了一上午了,简直没把咱们这群人放在眼里!”
“想当年,咱们祖上立功的时候,他们这些泥腿子还不知在哪里啃树皮呢……”
“杀了他!”
“再晚一会儿,荣府老封君就要跪死在门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