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管上刑,不问具体事由。
这当然是石猛提前交代过的。
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受过训练的老锦衣卫。
若是一上来就直奔主题,他们会本能地筑起防线,用多年练就的反审讯技巧跟你周旋。
只有不问缘由、不设目標、只管上刑,让他们摸不清你手里有多少底牌,也不知道你究竟想从他们嘴里掏什么,这种没有靶子的恐惧才能把他们的心理防线一点一点碾碎。
什么都不问,只管让他们痛苦!
痛苦到精神崩溃,自己就会把知道的一切往外吐……
“还敢嘴硬?”
“陈將军、郭將军,让我们来。”
冯尘和楚煒上前接过水壶。
冯尘从桌上捏了一小撮辣椒粉丟进去,晃了晃壶身,红彤彤的粉末在水中旋了几圈便均匀散开了。
楚煒在另一张桌上也如法炮製,两人动作利落得像是在战场上引弦拉弓。
郑千户和卢千户瞳孔急剧收缩,方才那副“有能耐儘管招呼”的硬气早已荡然无存,眼中只剩下最纯粹的恐惧。
郑千户拼命往后仰头,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声音又尖又急:
“別別別……”
“好汉爷,我错了,我错了!”
“都是误会,可能是……”
话还没说完,两壶混合了辣椒粉的冷水便兜头浇了下去。
这次浇上去的效果比之方才更厉害。
辣椒水透过湿纸渗入口鼻,呛进气管,混著胃液和肺里的残水在胸腔里来回翻搅。
两个被头下脚上绑著的锦衣卫千户疯狂挣扎,只发出一种像是被活埋的人从泥土最深处传来的沉闷而窒息的哀嚎,当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又一壶水浇完,冯尘和楚煒扯下湿透了的黄表纸。
郑千户和卢千户两人脸上的表情已是欲死欲仙。
猛咳了几大口混合著辣椒水的粘液之后,郑千户率先崩溃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用尽全身力气嚎了出来:
“我说!我说!”
“人是我们杀的!是锦衣卫指挥使范大人幕后指使!”
卢千户也在旁边拼命扭动,嗓子已经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硬刮出来的:
“別浇了——別再浇了!我说!我全说!”
“太上皇退位以后,范大人不想干了!这些年他替太上皇干了好多脏活,他怕!他怕太上皇一旦驾崩,他没有活路!”
“所以他就想跟那些人合作,趁现在手里还有权,提前搂一笔大的!”
“他老婆是粤海將军鄔家的姑娘,他们在南方偷偷打造了一批大船,打算搂够了就跑路去南洋当海上皇帝……”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吐露情报的语速极快,生怕稍慢片刻那壶辣椒水又会兜头浇下来。
石猛坐在椅子上,面上不动声色。
砰——!
郑千户还在连珠炮似的往外吐,忽然密室的房门被猛的一脚从外面踹开。
一个身穿黑衣、面色铁青的老头站在门口,冷冷地看著被捆在斜桌上的郑千户和卢千户。
黑衣老头不是別人,正是在隔壁旁听了许久的太上皇赵烈。
这次,他只有自己孑然一身,连戴权都没有带在身边。
太上皇夤夜出现在忠武郡王府,这自然不是意外,而是被石猛专门提前请过来旁听审讯的。
只是没想到,那两名锦衣卫千户在审讯之下,竟是吐出了预想不到的新瓜、大瓜。
若再让他们这么东拉西扯下去,恐怕连几十年前的陈年秘辛都要被翻出来,到时候牵扯到的人太多,而且……太上皇的面子也不好搁。
所以,这才逼得太上皇不得不提前现身。
石猛见状,挥了挥手示意冯尘楚煒等人先出去。
几个悍卒朝太上皇默默行了一礼,鱼贯退出密室,顺手將门带上。
密室里只剩下一老一少和三个被绑在斜桌上的人。
桌上烛火跳了跳,將太上皇铁青的脸色照得忽明忽暗。
太上皇原本只是意识到锦衣卫中有內鬼,但怎么也没想到內鬼会是这么大的人物。
——锦衣卫指挥使范广!
这位也算是太上皇身边的心腹老人了,从他刚登基没多久就提拔了上来,几十年来忠心不二,替他办过多少不能见光的事。
一朝禪位,人心便散了,散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彻底。
“你手上现在能用的有多少人?”太上皇阴沉著脸问石猛。
“千把號,都是老四营的底子,绝对可信。”石猛答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不够,巴图蒙克那边还有百来號巴阿邻武士,和朝中的人没有牵扯,也可以用。”
太上皇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绝不容置疑的冷厉:“立刻派一队人,给朕把范广绑回来,现在就去。”
石猛抱拳领命,而后推门出去,將任务交代给守在门外的关千剑和龚箭。
就在二人急忙要走的时候,太上皇又追了出来,从腰间解下一块镶金玉牌,递到关千剑手中。
那玉牌正面刻著“如朕亲临”四个字,背面是一条五爪盘龙。
“动静不要闹太大。”太上皇顿了一下,补充道。
关千剑双手接过玉牌,凛声道:“末將明白。”
毕竟,锦衣卫的名头太响、势力太大,深夜去抓锦衣卫老大,这事小不了。
闹不好的话,会引起严重的流血衝突,更加会打草惊蛇,引起比范广更大的幕后大佬的警觉。
这事不但要做的密,更要做的快!
关千剑和龚箭带人消失在夜色中之后,太上皇和石猛重新回到审讯密室。
郑千户和卢千户方才已亲眼看见了太上皇本人,此刻见他折返回来,两人脸上那仅存的一点侥倖也碎得乾乾净净。
“刚才你们说,范广和『那些人』合作。”
“『那些人』,指的是谁?”
太上皇在石猛让出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冰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刀锋。
郑千户和卢千户同时翕动了一下嘴唇,又同时闭了回去。
他们眼底浮现出一种比方才被辣椒水浇灌时更深的恐惧,这是比死更令他们胆寒的恐惧。
“不说?”
太上皇冷笑一声。
他站起身,將桌上那包还没有用完的辣椒粉整包拿起,尽数倒入水壶中晃了晃。
然后亲手將黄表纸覆在郑千户脸上,將整壶辣椒水一口气全倒了下去。
这一次的惨状比方才更甚。
郑千户整个人弓了起来,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著,被麻绳勒住的皮肉终於承受不住力道崩裂开来,鲜血顺著长桌边缘淌了一地。
他连哀嚎都发不出!
喉咙已经被辣椒水呛得暂时失了声。
整个人像一条被扔进火碱里的蚂蝗般剧烈蜷缩又伸直,再蜷缩再伸直。
另一侧的卢千户见此情状,整个人直接嚇傻了。
他比郑千户年轻几岁,进锦衣卫的资歷浅,平日里跟在郑千户后头办事,心志本就不如对方。
此刻他几乎是扯著喉咙抢在太上皇的目光落过来之前喊了出来:
“范大人……范大人最近和兵部侍郎金柏、工部尚书石光珠、寿山伯韦顺有过多次私下接触!”
“都是密谈,每次都不让我们靠近,但我们知道是他们!”
“对了,卑职外出公干的时候,还替范大人给晋阳节度使杨开传过密信——”
这时郑千户也缓过了那口气。
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他耳听得同伴已经把所知的人名全抖了出来,知道自己再扛下去也是徒劳,索性也哭喊道:
“还有雁门总兵金松……火龙烧仓后的第三天,就是陛下您禪位的那一天,卑职奉旨护送圣旨回京,顺路替金总兵给范大人捎过一封密信……”
第三张桌子上的侯绍虽然没有受刑,但他被绑在旁边从头到尾看完了整个刑讯过程。
那张娇生惯养的脸上早已没了半点血色——
他亲眼看著两个锦衣卫千户从叫囂到崩溃再到抢著往外吐,这种刺激,比亲身受刑更让人精神崩溃。
更何况,他只是一个世袭国公府的骨头软的紈絝子弟,
听到郑千户和卢千户口中陆续吐出的名字,侯绍终於再也撑不住了。
此时,也是颤著声说道:
“金柏……对,就是金柏……”
“就是他鼓动我替我二叔报仇,刺杀忠武王爷,给了我见血封喉的毒药。”
“他还说……贾家会做我的替死鬼……说贾家跟石猛有旧怨,全神京城的人都知道,只要在青石街动手,查案的人自然会怀疑到贾家头上,根本查不到我头上……”
“就算……就算事发……西寧老王爷也会保我平安无事……”
太上皇和石猛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彼此的目光中已经交换了同一个判断。
虽然眼下只凭这三个人的口供,无法完全揪出所有幕后势力和定罪。
但至少,一张逐渐清晰的大网已经浮现了出来。
兵部侍郎金柏、雁门总兵金松,都是西寧郡王的儿子。
工部尚书石光珠是缮国公府的现任袭爵人,晋阳节度使杨开则是老缮国公的女婿。
开国勛贵老四王八公十二侯一脉,传到如今,绝大多数都是阶层滑落,成了坐享祖荫的禄蠹废物。
除了北静王府这座最高的吉祥物之外。
真真正正能称得上朝中大佬的也就只剩下四家——南安郡王霍家、西寧郡王金家、缮国公石家、保龄侯史家。
这次大案一次就卷进去了金、石两家,再加上一个寿山伯,和锦衣卫指挥使范广……
更兼背后的枝枝蔓蔓,如宗亲姻亲、门生故旧、袍泽同乡……更是不知道有多少人牵连其中。
难怪调查阻力会如此之大!
也怪不得他们隨隨便便就能把荣国府、寧国府和修国府这三座国公府推出来当做掩人耳目的替罪羊。
跟金、石两家在朝中树大根深的势力相比,贾家、侯家早就只剩一副空架子,不过是烂到根上的废物罢了!
人家表面上维持著同为开国世勛一脉的情谊,实际上压根就没把这两家看在眼里。
“我明白了!!!”
被绑著的侯绍突然大吼了一嗓子。
太上皇和石猛同时回头看过去——
那侯绍,面如死灰的脸上闪烁著一丝恍然大悟的眼神:
“金柏他骗我!!!”
“他说贾家寧荣两府会做我的替死鬼——可他说谎!”
“我们侯家才是他们的替死鬼!!!”
“他们根本没想过保我!!!”
“他们给我餵毒那一刻我就应该想明白的……”
“不管贾家死不死,我们修国公府都会被灭门!”
“我们修国公府被族灭之后,死无对证,他们干的所有罪名都会栽赃到我和我爹头上!”
“我我我……我想明白了……”
侯绍突然侧过头,死死盯著太上皇和石猛,厉声喊道:
“太上皇陛下!忠武郡王殿下!我我我……我要揭发!我要检举!”